《凝凤台》 第一卷:洗冤录 第1章 余孽 “你这颠倒黑白的血书,是想脏了官家的眼?”审问人说罢将手一扬,炉中火苗蹿起,瞬间将“花家无罪”四个字吞噬。 灼灼火光映进花晚凝眼底,与瞳孔喷薄而出的怒意相融。 她牙关紧咬,一字一顿道:“花家何罪之有?” 季夏苦暑,诏狱里却异常阴冷。 审问人猛地将一份供词掷于花晚凝眼前。 “花霆烨暗中勾结东胡六大部,私开云城城门,炸毁黄河堤坝,生生截断燕沙其余四郡驰援。若不是梁家军来得及时,燕莎五郡怕已落入东胡狗贼之手了!” 花晚凝攥紧供词,指尖洇出的血格外刺目。 审问人冷笑道:“可笑的是,东胡占了云州后便纵火焚宅,将花府上下烧了个干净。” 花晚凝抬眼与这人对视:“花氏一族,丹心可昭日月,绝无叛国之理!” “好一个丹心可昭日月!”审问人猛地拍案:“我且问,花家怎就偏偏活了你一个,花家年初将你送去琼华宫究竟是何居心?此事,可与琼华宫那位有关?” 琼华宫是先皇赐予长公主赵羽铮的宫殿。 他上面那位怀疑此案长公主或有牵涉。 但长公主贵为皇亲,他虽有疑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从花晚凝这旁敲侧击。若能证实此事亲自呈于御前,便是大功一件。 “没有旁的事,家中恳请长公主殿下亲授礼仪。”花晚凝面不改色。 她自年初便一直跟在永安长公主赵羽铮身边。 长公主聚天下英才而用之,打压门阀,举贤任能,想将她拉下水的世家不在少数。 教养之恩尚未能报,不能让长公主因此授人以柄。 “你们花家何德何能,还能让长公主殿下屈尊?”审问人满脸不屑。 花晚凝冷笑一声:“凭一份不知从何而来的供词便想定花家的罪,若这也算审案,那天下恐怕再无公正可言。至于长公主殿下教养之恩,花家铭感五内,大人莫要无端揣测,辱没长公主清名。” 审问人眼中闪过一丝恼火:“花九小姐还真是牙尖嘴利,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脱罪?” 花晚凝挑了挑眉,直视审问人道:“不敢当,比不过大人牙尖嘴利,不过想来也是,大人本就是别人座下的狗,若牙齿不锋利些,如何讨得主子欢心?” “你!”审问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怒喝道:“念你年纪尚小才没有动用重刑,别不知好歹!” 花晚凝笑着说:“大人这是黔驴技穷,开始威胁我了?怕这所谓的供词,也是屈打成招得来的吧?” “是又如何?这供词就是你家家仆交代的,重刑之下,刚招完没多久,就断了气……”审问人有意拉长语调,以为这能让花晚凝心生惧意,从而乖乖招供。 “是吗?”花晚凝直直盯着审问人,见他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看来这人在扯谎,没有确凿证据,要逼她认罪画押! 不过,这背后指使的大概另有其人,那人恐怕不会留她活着。 想到此处,花晚凝顿了顿,随后将供词一下一下撕碎,揉成一团丢在审问人脸上。 “你!”审问人拍案而起:“竖子嚣张!上刑!打到她招为止。” “是!” 几人上前将花晚凝按倒在地。 粗糙的木板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花晚凝觉着骨头都要被碾碎,她不哭也不求饶,声音因剧痛而变得嘶哑。 “花家不曾叛国。” 她只是一遍遍咬着字眼重复着。 “花家,不曾叛国!” 听得人心里发怵。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没了动静。 一人上前,探了探花晚凝的鼻息后惊出声:“人没了。” “打死了?”审问人连忙上前探了探,一下瘫坐在地。 “我们也没使几成力道啊!”一人战战兢兢道。 “许是这花家女实在孱弱,禁不住一点皮肉之苦……” 审问人心中一颤,早知就不该贪功私自做主,绕过了上头交代的简单行事将她关进诏狱。 谁成想,如今一个孩子入了他诏狱,不仅一份供词递不出,还叫他没个轻重打死了。 生生将这案子弄成了悬案。 “记着,花家余孽是畏罪自尽,谁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就等着掉脑袋!” “是,镇抚大人。” “晦气。”审问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几个狱卒忙取来草席将花晚凝裹得严严实实,匆匆抬出诏狱往乱葬岗走去…… 不多时,一阵疾骤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人头戴白孝乘一匹乌骓而来。 此人面容俊朗,一身利落劲装衬得他格外精神,举手投足间尽显狷狂。 是北凉王次子——梁凤台。 “原来是梁二公子,这就吩咐给您备上些好酒好菜。” “用不着,高德祥,人呢?”梁凤台眉眼皆是阴沉。 他刚从战场退下,因大哥战死头戴白孝,一身的杀伐阴沉之气,逼得旁人不敢直视。 高德祥冷汗涔涔,不敢打马虎眼,忙声道:“那花家余孽已经畏罪自尽,并无亲眷为她料理后事,便扔在了乱葬岗。” 虽有梁家军平定此次叛乱,北凉王世子在此次平乱中不幸战死,可官家到底还是心存了忌惮。 梁家经此一战无可再封,皇帝便下令让梁凤台三年孝期满后在神都任羽林大将军,他是想让如今的梁世子做个闲王。 可听闻朝堂上,梁凤台直言这大将军头衔听起来神气,神都之地繁华有趣。 梁凤台既是乐不思蜀,如今臭着脸突然现身此处是为何? 难道是因他大哥梁世子战死,心中哀痛愤懑无处排解,故而来找这花家余孽的麻烦。 “高镇抚,你确定人是畏罪自尽,而不是受了私刑?” 寒芒一闪,梁凤台手中利刃已然架上高德祥的脖颈,寒气森冷。 高德祥面色骤变,吓得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借咱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用私刑呐!” 梁凤台说:“太子殿下特意吩咐过,此子阴险狡诈,先前就常以假死之计戏耍于人。” 高德祥面露惊惶。 “这这这……这余孽还有如此本事?咱当真不知啊!” 难怪自己手下的人没下重手就将人给打死了,现在想来,这花家余孽原来是故意激他,好演一出金蝉脱壳。 高德祥急忙转头吩咐身旁的小太监:“还愣着干甚,快去乱葬岗……” “带我同去。”梁凤台冷声道。 第一卷:洗冤录 第2章 初见 乱葬岗。 是夜。 花晚凝挣扎着从尸骸间爬出,刚一起身,一阵天旋地转让她险些栽倒。 幼时花家收留了一位医师,行为举止怪异,除了医术,还会一门假死之术。 旁人都觉得此术不吉不愿学练,独她好奇心起觉得有趣,便缠着那人学了去。 年少顽皮,她常用假死之法吓唬旁人,直至有次吓到了自己的母亲,换来一顿责打,自那以后,她便再不敢轻易尝试假死之术。 不想再次用此术是为保命,只是这一回,那个会嗔怪她淘气、为她提心吊胆的娘亲却已生死未卜。 念及至此,花晚凝任由滚烫的泪划过脸颊,洇出一道道湿痕,父亲曾说过的话于此刻近在耳畔。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守土护国,纵万死亦不辞。” 东胡犯境,花霆烨率花家将士奔赴前线,保边境安宁。 燕沙水患,田庐尽毁,花霆烨亲率众人力抗天灾。 如此忠君为民的父亲,说他叛国? 她不会信。 东胡灭门之恨如同乱葬岗疯长的恶草。 诏狱中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就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剜着她的心。 心情还未平复,一阵杂乱的人声从远处传来。 花晚凝心脏猛地一缩,强迫自己镇定,瞥见自己被荆棘勾住的裙角便双手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一块带血的衣料被撕下扔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忍着疼痛往幽深处奔去。 “怪了,我记得就扔在这儿啊,人呢?” “这衣服……像是被野狗叼去了。” 梁凤台眼神凌冽扫视四周,冷笑着开口道:“找。” 花晚凝跌跌撞撞地跑,身后逐渐逼近的马蹄声如催命一般令她不敢有片刻停歇。 此时,远处的乌骓上有一人正将弓拉满,直直地瞄着她。 下一秒,花晚凝感觉肩胛骨处突然火烧火燎般疼,整个人被箭矢钉在了树干上。 她连忍也没来得及忍,张口便见了血。 抬眼看去,一人手持长弓,神色阴鸷,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她片刻,冷声问道:“你就是花九?” 花晚凝大口喘着气,齿间噙不住血,没有作答。 “竟然是女的。”梁凤台皱了皱眉,神色恢复冷肃再次开口道:“问你话。” 花晚凝含着血沫,垂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不认识这个人,却认得这身北凉的装束。 云州险些失守,北凉铁骑几度兵陷重围,损失也不小。 经此一战,恐怕北凉铁骑最恨的便是云州花家。 所以这人看自己的眼神说不上鄙夷还是厌恶。 意识模糊中,花晚凝见那人下了马朝自己缓缓走来,忙开口说:“留我一命!花家有冤屈,花家没有叛国……” “什么?”梁凤台浓眉紧蹙,刚要追问,却见花晚凝双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他将目光落在花晚凝触目惊心的伤口上,利落地折断箭矢,随即将她轻轻抱起带上马背,策马疾驰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回到营帐,花晚凝面色如纸,毫无生气地躺在榻上,众人围在四周,手忙脚乱地试图喂她服药。 只是药汁顺着嘴角不断滑落,洇湿了发丝,并未被咽下分毫。 郎中上前碰她脉搏,又翻开眼睑,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唉,本就受了杖刑,又被射穿肩胛骨,连药都喂不进去,依老朽看,还是趁早准备后事吧。” “知道了,都下去吧。”梁凤台神色冷峻遣散了众人。 他看着榻上的花晚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营帐内烛火摇曳,投下的光影在地上肆意扭动。 死寂中,一道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花九小姐,莫要玩弄于我。” 修长的手指探入怀中,再抽出时,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剑已然在握,柄上雕着“睚眦”二字。 梁凤台将短剑猛地抵在花晚凝脖颈处,瞬间,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刀刃缓缓滑落。 他俯身,手中力道又多了几分:“还不醒来?” 花晚凝眼珠转动猛地睁眼,狠狠瞪着梁凤台:“你如何得知我会装死?” “不妨与你直说,是太子殿下告诉我的。” 提到“太子”二字时,梁凤台刻意捕捉花晚凝瞬间的神情,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浮上唇角后很快被隐去。 他收起短剑,冷声道:“对了,你的太子哥哥还特意嘱咐我,如果你死了,我来替你收尸。如果你还活着,他托我给你一句话……” “什么话?”花晚凝问。 梁凤台说:“以后,再也不见。” 花晚凝瞳孔一震,眼眶涌动的泪水,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罪臣之女,自然是不敢肖想太子妃之位。” 说罢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体力不支再次跌回榻上。 “我还不能死!花家之事定有冤情。我要与圣上当面陈情!”花晚凝看着梁凤台道。 梁凤台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东胡犯境,你们花家为求自保私开城门,炸毁堤坝,洪水所到之处田庐尽毁,东胡狗所到之处尸横遍野……” 他说着喉结滚动,忍着怒意:“这一战死了不知有多少人,尸骨堆成了山,整整埋了三天三夜!就连我的兄长也……”说到此处,梁凤台眼眶泛红:“你不死,可没有人想让你活。” “你的丧亲之痛我亦感同身受,这一战我何尝不是家破人亡?”花晚凝不甘问道:“可这都是我的错吗?我就该死吗?口口声声说花家叛国,仅凭几句空言就妄图定罪,分明是有人构陷我花家!” “你这番说辞我见多了,你以为,旁人会信?官家会信?”梁凤台冷笑道。 “不试试怎知道?只要有一线机会,我都要去为花家一搏。”花晚凝迎上梁凤台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 梁凤台别过头不去看她,转过身去,高声喊道:“岁青。” “公子。”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答道。 “明日一早将她押解至大理寺。严加看管,别让她再耍出什么花招。”梁凤台沉声道。 “是!”岁青领命。 “等等,你要去哪?”花晚凝急切地问道。 “回北凉。”梁凤台头也不回,丢下这句话便离开营帐利落地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行出不过片刻,梁凤台心中突生警兆,猛地转身,只见营地方向火光冲天。 待他赶到时,眼前已是一片火海,热浪扑面而来,炽热得让人难以靠近。 待众人灭了火,营帐已成一片废墟…… 第一卷:洗冤录 第3章 试毒 “公子,方才就是这人鬼鬼祟祟要进营帐。”林骁说着便将一人扔在梁凤台面前,拔刀架在那人脖子上。 “二公子,误会,都是误会!自己人呐!”那人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一副腰牌,抛给眼前不苟言笑,看上去最好说话的墨白。 墨白稳稳接过,定睛一看,朝着梁凤台拱手道:“公子,是锦衣卫。” “锦衣卫?来做什么?”梁凤台眼眸一眯,寒声问道。 话音刚落,林骁手中的刀又用力压了几分,那人脖子上顿时泛起一道血痕。 “二,二公子,我也是奉命办事啊!上头让我杀了那余孽,其余的,我是一概不知,一个字也不敢多问呐!”那人吓得脸色惨白。 “奉谁的命?”梁凤台的声音愈发冷。 “虞……虞指挥使!是虞指挥使下的命令!”那人哆哆嗦嗦地回答。 “这就招了?锦衣卫何时有这般没骨气的货色?”梁凤台冷笑一声,抬手示意林骁退下。 林骁收刀入鞘,“呛啷”一声清脆利落。 那人如释重负,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公子,大事不好啦!”岁青满脸焦急,气喘吁吁地跑来。 梁凤台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您方才骑来的那匹乌骓跑啦!” 岁青话音刚落,梁凤台身形一僵,说:“林骁,去看看里边可有尸体?” 林骁到火烧过的废墟查了查:“公子,没有发现尸体。” “好得很……”梁凤台虽是笑着,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好个花九。 “墨白,你说公子这是怎么了?那可是他最喜爱的一匹马,怎么不见了还好得很?”岁青一脸疑惑,凑到一旁的墨白身边问道。 “不知道,我只晓得你要倒霉了。”墨白回答得。 “岁青,让你看的人呢?”梁凤台挑眉。 “啊?我寻思公子你那匹马更重要。”岁青说。 梁凤台笑了笑不作声,待林骁又牵了一匹马过来翻身上去,指了指岁青:“对马这么上心,扔马厩里让他稀罕个够。” “我这,我。”岁青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墨白和林骁一人一只胳膊架了起来。 “别啊公子!”岁青大惊失色:“错了错了,下次再也不看马了,那马厩的几匹马总喜欢尥蹶子踹我啊!” 人已经被丢进了马厩。 “公子,现下如何?”林骁和墨白扔完岁青后上前问道。 “我即刻进宫面圣,你们不必跟我,各司其职便是。”言罢,梁凤台双腿一夹马腹骑马离去…… 翌日早晨,皇城之中。 花晚凝快马加鞭赶到宫门口,刚要下马,何处突然传来一声哨响,身下的马便发了狂似的不受控,花晚凝忙下了马。 没等她缓过神,另一匹马正飞快朝她奔来。 眼看马蹄就要踏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梁凤台猛地勒住缰绳,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未伤花晚凝分毫。 梁凤台说:“火是你放的?” 花晚凝回答:“对不住。” 梁凤台冷哼一声:“用不着,既然你如此迫不及待求死,那我便帮你一把。” 金殿之中,皇帝赵羽宸高坐于龙椅之上,殿内群臣议论纷纷。 “陛下,臣带了一个有意思的人来。”梁凤台的声音打破了朝堂的嘈杂,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他,见一少女跟在他身后。 “这位是?”一人问道。 花晚凝扑通一声跪地行礼:“臣女花晚凝叩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大胆!罪臣之女,竟敢擅闯朝堂!”年公公尖着嗓子怒喝,却被赵羽宸抬手拦下。 “你是……花怜?”赵羽宸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花晚凝身上,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陛下,此等罪臣余孽,当即刻杖毙,以儆效尤!”虞书瑾上前说。 看着花晚凝,他胸中恨意翻涌。 他的妹妹虞瑶,那般温婉良善,却遭胡人残害不得善终。 他对东胡恨不得斩尽杀绝,包括与东胡勾结的花家! 他本暗中授意自己的弟弟虞书淮除去这个花家余孽,泄心头之恨。 可此刻本该已命丧黄泉的花晚凝却好端端地站在他眼前! “是啊陛下,花家叛国,其心可诛。” “若留这余孽一条命,恐难平民愤!” 附和声此起彼伏。 赵羽宸沉默片刻,思绪飘回年少之时。 那时,他与花霆烨意气风发,一同策马扬鞭,指点江山,许下匡扶天下的宏愿。 如今沧海桑田,朝中满是对花家叛国的指控,可这也证明花家从未有过结党营私之举,冤屈定是有的。 不过,现下这朝堂波谲云诡,谁是真心臣服于他,谁又在太后的威慑下虚与委蛇,他也难以完全看清。 赵羽宸的脸色愈发阴沉,最终开口:“花氏一族,罪不容诛……”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一字一顿道:“将花氏余孽,杖毙。” 花晚凝心凉了一半,其实早就料想到这个结果,但皇帝如此昏聩无情让她万万没有想到。 “陛下三思啊!”突然,一位年迈大臣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跪下,是沈阁老,沈明远。 “沈阁老,您这是。”赵羽宸面露担忧:“快快请起。” 沈明远并未起身,继续道:“陛下,花家之事疑点重重,此时贸然定罪,恐寒了忠臣之心呐!” 花晚凝心中感恩,见赵羽宸思索时忙抓住机会说:“臣女斗胆请命,和欢公主如今身中剧毒,如今唯有以身试毒,以毒攻之或可寻得一线生机。 赵羽宸说:“你是想……” 花晚凝说:“臣女与公主同庚十七,身形相似,愿替公主殿下担这试毒凶险,还望陛下成全!” 朝堂顿时乱作一团。 “稚子何辜?”垂帘后太后薛祐仪的声音悠悠传来。 薛祐仪微微叹息一声说:“唉,和欢那孩子,是为了救哀家才中了剧毒,哀家着实不忍她再受折磨。既然花九这孩子主动请缨为和欢试毒,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花晚凝心中猛地一紧,不知圣心究竟如何。 此时,长公主赵羽铮的声音从殿外响起,她快步走来,裙裾翻飞,一袭华服随步伐飘动:“母后所言极是。” 第一卷:洗冤录 第4章 宫宴 “皇兄,这花晚凝伶俐得很,若能一试,说不定能救和欢一命。”赵羽铮说着挡在花晚凝身前。 赵羽宸的眉头逐渐舒展,说:“既如此,那便将花氏余孽褫夺封号,贬为庶人。”言罢,他将目光落在花晚凝身上:“你既主动请命为和欢公主试毒,若能救得了她,朕便免了你的死罪,三年为期。” “谢陛下恩典。”花晚凝应道。 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争吵、谏言声此起彼伏。 赵羽宸脸色愈发阴沉,猛地一拍龙椅,年公公见此尖声道:“退朝!” 大臣们虽心有不甘,却也行礼退下。 …… 暗室内。 花晚凝被两个侍卫连拖带拽,狠狠一扔,重重摔在湿冷的地上。 手上的镣铐和石板“哐当”一声猛地撞在一起,震得她手腕生疼。 梁凤台提着一个木笼走了进来,说:“我也是方才知道,你从前竟是太子良娣。” 笼子里,一条青色毒蛇盘在里面,信子一伸一缩发出“嘶嘶”声,听得人脊背发凉。 说不害怕是假的,花晚凝指尖都忍不住颤抖,她快要怕死了。 可她还是强装镇定,狠狠地瞪着梁凤台。 “太子良娣又有何用?还不是一朝沦为囚中徒,你既然用铁链锁住我的手脚,便知道我逃不了,难不成,你要杀了我吗?”花晚凝的声音有些发颤。 “花九小姐还是算错了一步,你只知道和欢公主身中剧毒,却不知道是什么毒。” 花晚凝恍然大悟。 原来,薛灵悦中的是蛇毒。 “我不杀你,你可是重要的人,要是能救得了和欢公主,你活着还算有些用处。”梁凤台说着打开蛇笼。 眼见这剧毒之物缓缓朝自己爬来,花晚凝脸色煞白。 很快,小腿一阵剧痛,像被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肉里,又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花晚凝小腿上便多了两个血窟窿。 梁凤台将毒蛇收回笼中,几步走到花晚凝面前:“可还有什么遗言?” “若是我这次能活下来,肩胛骨那一箭,我一定……还你。”花晚凝咬着牙,嘴角渗出血丝,缓缓滑倒在地,失去知觉。 梁凤台拭去她嘴角的血丝将她抱起来,低头望向她的泪颜,心中生出异样的感觉:“我等着……” …… 光阴匆匆如白驹过隙,已是靖和八年。 三年之期将至,和欢公主算是解了毒,只不过落了病根,整日以汤药为伴。 皇帝免了花晚凝死罪,赦令其在伽蓝寺中诵经礼佛。 雪粒子落进乌木药碗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廊下人的身影。 “姑娘当心,雪要落进碗里了。”小丫鬟桃暖将药盏又往花晚凝怀里推了推。 这些日子,她家姑娘吃了不少苦头。 少女的明媚已经不在,如今除了病弱什么也瞧不出。 不过她喜欢看花晚凝的那双含情眼——那瞳仁比徽墨更黑,偏又凝着终年不化的雪光,散不尽的哀愁。 纤纤玉手接过药碗,仰头饮尽,手中镣铐随动作轻响。 “神都的今年的雪要埋过门槛了。”桃暖说。 伽蓝寺的铜钟忽然震颤,积雪簌簌坠落。 “是啊,年关将至,那些埋在雪里的旧账,也该翻出来晒晒了。”花晚凝说着抬手接住一片雪花,腕间镣铐叮咚作响…… …… 梁凤台策马踏碎承天门积雪时,乌骓喷出的白气凝成冰珠,坠在他腰间的螭纹错金刀鞘上。 暖阁内的金吾卫早该听见蹄声忙开城门:“世子万安。” 皇家家宴。 紫宸殿逐渐坐满了人。 蟠龙金阶,紫檀嵌玉龙纹宝座的位子还空着,等皇帝入座。 梁凤台的位子被设在武将首列,太子旁边,正对殿门穿堂风的位置。 文臣隐在蟠龙柱阴影中,案上特供雨前龙井。 还有一个特殊的席位被安置在东南角青铜灯柱后。 三皇子赵景奎正用银刀削着梨:“要我说,我父皇这手明升暗贬玩得妙啊,北凉军交出兵符换来个羽林军统领,可不就是拿汗血宝马当驴使?” “哼,好一个削藩宴,梁家如今可谓是如履薄冰。”户部尚书之子顾南安冷笑道。 席间另一处,萧允之在为谁抱不平:“云州花家落了难,如今我们肃州萧氏镇守燕沙五郡,是比从前风光了些,可凤台呢?锦衣卫好歹御前行走,如今羽林军算什么?杂役罢了,这还叫赏吗?” 韩启东叹道:“官家此举,恐寒了北凉王的心。” “梁世子到!”谒者高声通报。 梁凤台大步走来,解下黑色大氅,露出金丝银线绣的雪狼图腾。 “呀!二哥哥来了。”萧允之忙招了招手:“这边这边!” “嗯。”梁凤台应道,顾不得抖掉靴子上粘着的雪,便过去入了座。 “允之,现在可要改口叫世子了。”韩启东笑道。 “无妨,还是二哥听着顺耳。”梁凤台道。 “行行行,唉,对了,你可知那花氏女今晚也受了邀。”萧允之说。 “哦?她还活着呢。”梁凤台说:“那余孽现下如何?” “听说这花九活是活了下来,不过如今百毒缠身,怕是活得很辛苦。”萧允之摇了摇头。 梁凤台什么也没说。 太子赵景煦便是在这时到了,身上的四爪蟒纹被雪光浸得发青,腰间却悬着梁凤台去年猎的白狐尾。 “别来无恙啊,凤台!”太子指尖抚过狐尾绒毛,白玉扳指与梁凤台刀鞘上的血珀珠子同时泛起幽光。 梁凤台捏着青玉杯的指节骤然发白,待太子在他身旁入座,说:“太子殿下当年骗我说花九是男子,怎的,怕我心软怜香惜玉?” 梁凤台好久前就想这么问他了,他虽然远在北地不知朝堂之事,这太子竟随意诓骗他。 还想借刀杀人,让他亲手杀了那位从前的准太子妃,太子良娣——花晚凝。 “哈!毕竟凤台在北疆杀狼时,总爱留最漂亮的皮毛。”赵景煦一脸笑意,还未等梁凤台发话,连忙改口:“唉,怪本宫没说清,今夜这坛三十年陈的寒潭香,权当给世子赔罪。” 梁凤台不语,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陛下驾到——” 皇帝身上的龙涎香混着雪粒子扑进殿来,太后腕间伽楠香珠随着步辇轻晃,长公主雪貂裘上沾着的红梅碎瓣簌簌而落。 这满殿锦绣珠光里,梁凤台忽地听见自己的心在轻颤。 “花氏第九女到。”谒者喊道。 梁凤台缓缓转头,将目光移向门外身影。 第一卷:洗冤录 第5章 恩赐 花晚凝踏入殿门,九枝连珠灯倏地晃了晃。 鸦青长发披散如瀑,云纹广袖垂落时,一截皓腕若隐若现。 罗裙下的足踝,一条锁链忽明忽暗,每行一步,便撞出泠泠清响。 萧允之看痴了,手中金樽倾出半盏,压着嗓子扯身侧人衣袖念道:“凤台兄,你怎么从未和我说过,她竟长这个模样。” 赵景煦拇指微扣,骨指泛了白。 “晚凝,佛门清净地,最重修持之功,哀家倒要听听——”太后看着花晚凝,有试探的意思,道:“何故数日辄离伽蓝寺?” 花晚凝伏身,长发铺地:“回太后娘娘,蒙陛下垂怜,许臣女以戴罪之身在伽蓝寺诵经礼佛忏悔消业,还赐了许多衣物饭食,臣女感激不尽。不过臣女自知时日无多,恐无福消受,听闻城中从苏南来了些流民,便斗胆借佛前香火,以天家粟米广施薄粥,既为解生民之苦,亦为陛下,广种福田。" 太后眯着眼笑道:“有心了,真是个懂事良善的好孩子啊,你莫要担心,哀家会命人再送你一些补品,莫要再说自己时日无多。” “多谢太后娘娘。”花晚凝回答。 皇帝微微点了点头:“嗯,难得你如此虔诚。你虽有罪,却也不顾性命救了和欢,立春来时,便解了身上枷锁吧。” “谢陛下恩典。”花晚凝道。 太后说:“快坐下吧。” “是。”花晚凝行过礼后,起身就要落座。 梁凤台喉间一紧,不经意间对上了那双记忆尤深的眼睛,觉着这人唇角又似乎对自己勾了些笑意。 可那样淡,那样薄又那样冷。 花晚凝在东南角青铜灯柱后坐下。 原来这位子是给她的。 众人恍然大悟。 宴席开始。 宫灯次第亮起,二十四名彩衣宫娥踏着《破阵乐》,手捧鎏金错银盏呈北凉八珍、沙蜥骨羹、雪莲炖驼峰款款而来。 梁家军战旗图案被绣于舞姬裙裾,战曲《破阵乐》当下竟成了靡靡之音。 虞书淮捧着鎏金酒壶笑道:“凤台将军可真是少年英杰。” 梁凤台握着犀角杯:“你哪位?” “锦衣卫指挥使——虞书淮。” 此话一出,梁凤台蓦地想起两年多以前,是他派人要杀了花晚凝。 他偏头望去,见一抹海棠身影正在与哪家公子对酌,这一幕刺得他喉间发苦。 这时,不知道花晚凝说了些什么,与她谈笑的人却往他这里走了过来。 “好精妙的缠丝工艺!”那人看着梁凤台剑穗赞叹道:“梁世子,这可是北境匠人用冰蚕丝编的。” “是,你喜欢?送你了。”梁凤台说罢拆下剑穗抛给那人。 那人一把接住:“多谢!梁世子你人真好!” 梁凤台笑了笑。 赵景煦在梁凤台耳旁说道:“此人是沈君羡,沈阁老嫡孙。” 梁凤台不认得沈君羡,却对沈阁老印象深刻。 两年多以前,若不是沈阁老为花家讲情,花晚凝也许就真的死了。 “梁世子在席间多看了花家罪女几眼?可是相中了?”顾南康不怀好意地笑道。 “你他妈又是个什么东西?”梁凤台将手中犀角杯猛地放在桌上,惊得顾南康不再做声。 “哈哈哈哈!凤台似朕年少时!”皇帝笑着,突然下诏:“朕今日高兴!赐凤台神武大街朱雀巷府邸,加封神武大将军,特准佩剑入宫。” 言罢,梁凤台猛地站起身,众人不解,见他忽然拔出佩剑,寒光乍现时满座惊呼。 “凤台,你这是做什么?”赵景煦提醒道。 皇帝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龙纹广袖下的指尖微蜷。 只看梁凤台反手用佩剑割破掌心,滴血入酒后一饮而尽:“谢陛下抬爱,臣歃血为誓,愿为陛下斩荆棘,裂长夜,尽犬马之劳!” “好!好啊!”皇帝拍手叫好。 席间恭贺声起伏。 梁凤台面无表情,花晚凝含笑不语。 宴席散了,众人都回了各自的去处。 花晚凝踩着子夜更声踏入伽蓝寺,春来刚要取下浸透寒气的斗篷,桃暖提着琉璃灯走了出来打了个哈欠:“姑娘,你们终于来了。” 花晚凝笑了笑:“等我们做甚,困了睡下便好。” “还不是怕姑娘你又忘了喝药呀!”桃暖说。 “放心,姑娘身边有我呢。”春来笑道。 回到房中,花晚凝就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在素笺上勾画,将今日情形一一细数。 如今,肃州萧氏代掌兵符镇守燕沙五郡,云州至今未有新主,周老夫人缠绵病榻三月未愈,燕州的阿璃便顾不得来神都赴宫宴。 至于幽州韩氏……那位戍边十年的韩老将军,上月刚将幺女送进东宫当良娣。 都说苏南十三城是锦绣之地,却不知画舫笙歌能不能盖住沿街乞食声? 中州六大家中,临安苏氏掌吏部,汴梁虞氏握刑狱生杀,岐山姜氏控工部河工,晋阳顾氏辖户部钱粮,而磁州沈氏…… 她笔锋微顿,——沈家一族已有双翰林,更有沈明远任内阁大学士。 还有……花晚凝将紫檀笔杆抵在唇边,兵部阕里乔氏。 本该镇守北境的梁凤台。御赐的“神武大将军”封号,倒像是给狼崽套了鎏金项圈。 若要查花家一案,便先从刑部查起。 “春来,你可知梁世子席散后去了何处?”花晚凝问道。 “朱雀巷新府正热闹着呢,说是沈家公子作东,请了十二位世家子弟为梁世子吃接风酒。”春来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随后递在花晚凝唇边。 “表面接风祝贺,实则试探拉拢,真心实意的没几个……”花晚凝说罢看向春来:“今夜廊下灯笼不必灭,若听见什么响动,便当是猫撞翻了香炉。” “知道了,姑娘。”春来回应道。 梁凤台这顿接风酒一吃又是几个时辰,吃到街上空无一人。 临别前,醉醺醺的萧允之被韩启东搀扶着上轿,却还扯着梁凤台道衣袖:“凤台兄,要我说,羽林军就羽林军,清闲倒是实在话,你也想开点。” “少说两句吧。”韩启东将萧允之推入轿中,对梁凤台道:“凤台,我们明日就启程,回燕沙,保重。” “嗯。”梁凤台点了点头。 “韩公子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凤台兄在神都还有我呢。”沈君羡红着脸笑道。 “是啊,改日还请凤台兄也去我姑苏黎氏府里,我们把酒言欢!”黎温瑞笑道。 梁凤台也客气地笑了笑。 轿子走远了,人也散了。 梁凤台翻身上了乌骓马,双腿一夹吹了声口哨,座下乌骓战马猛地便飞奔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却不知道这是往伽蓝寺的方向。 第一卷:洗冤录 第6章 睚眦 梁凤台眼角绯红,玄铁马刺尚未触及腹甲,乌骓马已如离弦的箭,鬃毛在风里绽成焰火。 烈风刮过喉间酒气,他闭上眼睛,恍惚间回到了北凉。 那时天高任鸟飞,银鞍白羽箭可以劈开万里黄云,他可以肆意追逐星月,何曾需要数着宫阙策马。 乌骓突然嘶鸣,他才惊觉已至某处墙根下。 他有些恍惚,随后突然低笑,笑纹逐渐裂成呜咽。 抬眼,看见眼前有人推开了门,却不见有人出来,再一抬头,发现牌匾上写着“伽蓝寺”三个字。 “谁?”他警惕地忽然勒紧缰绳。 却见素白裙裾扫过门槛残雪,出来的是位素衣女子。 花晚凝。 “哟,我当是谁呢?”花晚凝冷笑,腕间镣铐碰出清响:“原来是梁二哥哥。夜闯佛门,是要给我这孤魂供盏长明灯么?” 梁凤台翻身下马,带着一身寒气逼近花晚凝:“两年前就该死透的人,如今倒学会装神弄鬼了。” 说罢,他突然看清她未簪发的模样——泼墨青丝,锁着双手的镣铐铁链,竟比北凉最烈的葡萄酒还晃眼。 “那二哥哥猜猜,我当下是人是鬼?”花晚凝勾唇似笑非笑道。 “呵,这有何难猜?”梁凤台冷笑一声,不屑道:“当心二哥哥我一个失手,真把你给打死了,到时候,你可就真成了孤魂野鬼。” “这么迫不及待要为我殉情?”花晚凝挑起眉梢,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又或者,二哥哥是想让梁家军为我陪葬?” “找死!你也配!”梁凤台咬牙怒道,刚想上前,却冷不防被花晚凝一个利落的扣手用铁链擒住,两人瞬间翻倒在地。 梁凤台这才察觉花晚凝身上竟有功夫。 是了,差点忘了,她本就是将门之后。 梁凤台反应迅速,反手扣住花晚凝的脚踝猛地掼向雪地,却在触及到细腻肌肤时顿住。 趁着梁凤台失神,花晚凝猛地腾起身,两脚并拢,对着梁凤台当胸一下。 梁凤台后退了几步,揉了揉胸口,嗤笑道:“花拳绣腿。” 可下一秒,他的笑便僵住了。 只见花晚凝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短剑,上面赫然刻着“睚眦”二字。 梁凤台摸了摸自己的怀里,才发现自己的贴身短剑不知何时被花晚凝给摸走了。 他又惊又怒,脱口而出:“你!” “二哥哥如此大方,都能把冰蚕丝剑穗送人,这短剑送给我,可好?”花晚凝眉眼一弯笑得人畜无害。 可下一瞬,只见花晚凝手持短剑猛地朝他刺来,他也瞬间拔出配剑。 “锵”的一声,剑刃相交,火星四溅。 梁凤台收了几成力道,两人你来我往,一时难解难分。 “剑法倒是不错!”梁凤台交战正酣。 花晚凝瞅准时机,手腕一转,手中镣铐猛地卷向梁凤台手中的剑。 梁凤台本想挣脱,可运力于臂,“咔嚓”一声,链条竟被他一剑斩断。 “你!”梁凤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此刻她发丝凌乱,却难掩绝美之色,心中又气又恼。 这女人怎的和狐狸一般? “二哥哥斩得断玄铁链,斩得断君心猜忌么?陛下让我在伽蓝寺悔过,立春才解了枷锁,你如今这般便坐实了梁家忤逆圣旨的罪名!”花晚凝喊道,随后得逞得笑了笑,抬了抬下巴:“二哥哥现下可比我这余孽更像困兽,我死不足惜,怕是梁家军要为我陪葬!” “你!”梁凤台气得说不出话:“我杀你如草芥!” “杀我如草芥?那你此刻便动手杀了我啊。”花晚凝冷笑着与梁凤台四目相对:“你知不知道,如今多少只眼睛盯着伽蓝寺?” 花晚凝步步紧逼,竟逼得梁凤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不敢了?”花晚凝笑得狡黠,挑衅道:“还是……根本就舍不得杀我?” 恰在此时,禁军的声音由远及近。花晚凝见状立刻佯装张嘴要呼喊。 “等等!”梁凤台心急之下猛地伸出手捂住了花晚凝的嘴巴。 掌心一阵细腻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莫名一颤,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虎口处便被花晚凝狠狠咬了一口。 他吃痛,下意识松手,一把将花晚凝推开。 “咬我!你属狗吗?”梁凤台又气又恼地瞪着花晚凝。 “咳咳。”几位禁军本来听到动静过来查看,见是梁凤台,以为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赶忙低下头,快步上前对梁凤台行礼,却瞧见了花晚凝。 “大晚上的,你怎么出来的!”一人厉声问道。 花晚凝不慌不忙,用袖子不着痕迹地挡住断掉的锁链,而后含情脉脉地抬眸看向梁凤台。 禁军见状,心下顿时了然。 没想到这北凉世子竟如此贪图美色,竟然连罪臣之女都不放过,还是在这佛门清净之地! 当真是北凉的彪悍之风。 梁凤台侧过身,冷声道:“今日之事莫要外传,我自会向官家请罪。” “是。”禁军说罢便走了。 “二哥哥今日可欠我一个人情。”花晚凝道。 “哼。”梁凤台冷哼一声。 “不过为了二哥哥,立春前我便不出去了。”花晚凝道:“二哥哥可要常来看看我。” “疯子。”梁凤台轻声骂着,脚下却生了根,半晌才转身离开。 “哼。”花晚凝冷笑一声,随后看了看手中的睚眦短剑,笑道:“好一个玉面修罗小将军。” …… 第二日,雪落无声。 花晚凝断了锁链,怕被人瞧出来便未踏出伽蓝寺。 有流明来寺外求施舍,她便吩咐春来和桃暖去拿些吃食来,目光扫过人群里戴斗笠的岁青,唇角勾了些笑意,出声道了句:“小郎君,怎么你家公子没来?” “我?”岁青指了指自己:“姐姐,你怎么知道我是……” 岁青忙闭上嘴,将“我是梁世子派来的”这句话咽进肚子。 花晚凝笑了笑不做声,拢着暖炉转身,余光里有个佝偻老妇正接过桃暖递的馒头。 粗麻袖口翻卷间,半朵墨色木槿绽在衣料上,是花氏族徽的纹样…… 第一卷:洗冤录 第7章 暗卫 目光猝然交汇,老妇嘴角微微上扬。 花晚凝瞳孔猛地一震,很快恢复平静,将桃暖叫过去说了些什么。 桃暖出门走到那老妇跟前:“这位婆婆可是要为家中儿孙祈福?” 老妇点了点头。 “请随我来。”春来道。 此刻岁青正靠着树啃着饴糖,忽见寺门空无一人,登时惊得糖块卡在喉间。 他慌忙从翻上另一头的朱墙蹲在檐上,见花晚凝与身后跟着个的佝偻身影走进了禅房,只有桃暖一人离开将门带上。 雕花木门吱呀阖拢的刹那,睚眦剑已抵住老妇咽喉。 “你究竟是谁?”花晚凝冷声道。 “暗卫惊鹊,前来投靠花九小姐。”老妇口中竟是清冷女声。 三年前父亲遣散所有死士时,确实说过留了枚活棋在皇城,不过……怎会是位老妇人。 “如何证明?”花晚凝说着,手中力道又多了几分。 老妇缓缓抬起右臂,露出腕间泛着鎏金的新月刺青。 “小姐请看。” 花晚凝瞳孔骤缩。 那刺青边缘渗着朱砂,正是花家暗卫独有的印记。 花晚凝将将睚眦件收入鞘中,说:“你这声音相貌……” 实在不相符。 “不敢欺瞒小姐。”老妇说罢将手指插入耳后,随着一阵什么撕裂的黏腻声响,老妇整张面皮被剥落,烛火跃动间,是一张少女面容。 花晚凝虽早有心理准备,仍不免一惊。 惊鹊解释道:“我虽然会些易容之术,却唯独声音无法改变,还望小姐莫要见怪。” 花晚凝看着惊鹊,难不成父亲早就想到过花家会有落难的这么一天? 只不过没有料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惊鹊下跪抱拳:“小姐,花将军遣散暗卫,原命我该五年期满后入神都。后来花家落难,得知九小姐尚在人世,惊鹊便擅作主张提前来寻小姐。见伽蓝寺檐角悬的九转莲花灯上有半朵木槿花,便知道小姐就在里面。” 花晚凝思虑良久,花家落难,惊鹊竟还肯来找她,还愿兑现诺言,当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只不过…… 花晚凝将惊鹊扶起:“我如今是戴罪之身,跟着我恐怕凶险非常,你已是自由身,若你要走,我也绝不留。” “小姐太小瞧我了,我惊鹊岂是那般无情无义之人?”惊鹊忙说道:“小姐有所不知,惊鹊本是该死之人。是花夫人赐我新生,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唯有投靠花九小姐,做九小姐的剑刃,才能报答花家恩情。” 花晚凝思索片刻:“若你愿意,便跟着我。” “是!小姐!”惊鹊笑道,随后面露关切:“听闻小姐如今身中剧毒,可有解毒之法?若有解药,我上刀山,下火海,也要为小姐寻来。” “没有外边传得那么严重,我无大碍,最主要的,是要先查清花家灭门真相,还花氏一族一个清白。” 花晚凝话音刚落,惊鹊警惕地抬头看向房顶,神色骤变:“小姐,此处怕是隔墙有耳,咱们的话被不该听的人听去了。” 言罢,惊鹊出了门,转瞬便轻功掠上屋檐,与檐上的岁青缠斗在一起。 两人你来我往,见招拆招,最后先是惊鹊瞅准时机将一枚银针,射中岁青。 “哎哟,你耍赖!”岁青捂着肩膀从屋檐坠落。 惊鹊趁势而下,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地面,将岁青制住,随后手脚麻利地将他捆绑起来倒吊在房梁之上。 被倒吊着的岁青发丝垂落,却嬉笑着开口说道:“这位姐姐,你方才那招燕回旋可否教教……”话还没说完,惊鹊便眼疾手快将银针抵在他脖颈处。 惊鹊向花晚凝请示:“小姐,这人鬼鬼祟祟不知在耍什么心思,可要将他斩草除根?” “小郎君,你去房檐上做什么?”花晚凝微微挑眉:“学起梁上君子了?” 岁青忙不迭解释:“别别别斩草除根呀!姐姐,公子吩咐我务必看好你,我可绝没有任何坏心思,只是在认真当差罢了!” “无妨。”花晚凝抬手拦下做势要动手的惊鹊,目光重新落回岁青身上:“花家灭门真相,我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这一点,你家公子也是知道的。小郎君,你若要将此事告知你家公子,也并无不可。” “姐姐,你尽管放心。公子的意思是让我护你周全,只要你在立春之前不踏出伽蓝寺就行,没别的了。”岁青笑道。 “就你这小崽子还想护小姐周全。”惊鹊冷声道。 花晚凝俯身捡起岁青掉落的饴糖袋子,问道:“你多大了?” “十五,六岁就跟着公子啦!”岁青笑道。 “饴糖我便带走了,小孩子少吃些糖,小心烂了牙。”花晚凝笑了笑,说:“往后你也别在檐上蹲着了,若是一个不小心摔着了,我怎么和你家公子交代?” “嗯!”岁青重重应了一声,随后看向惊鹊说:“这位姐姐身手了得,得空了可否教教我?” “要跟着我学功夫?”惊鹊冷笑一声:“先接我三招再说。” “那可否先放我下来呀!”岁青娇气道。 惊鹊嫌弃地斜睨了他一眼,随后解开绳子将他提溜下来。 岁青“噗通”一声落地,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一边满脸堆笑地看向惊鹊和花晚凝道谢:“多谢姐姐,多谢姐姐,我以后肯定不在房檐上瞎晃悠了。” “好了,既然没事了,你继续认真当差便是。”花晚凝道。 “嗯嗯!”岁青头如捣蒜,又偷偷看了惊鹊一眼,小声道:“那我先出去啦,姐姐要是改变主意想教我功夫,随时叫我。”说罢,他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生怕惊鹊反悔再把他抓回来吊起来。 …… 到了夜里,花晚凝神色凝重,从袖间缓缓拿出两份身契,正是桃暖和春来的。 “我们的身契不是在内务府吗?”桃暖眼尖,一眼便认出那熟悉的文书,眼中满是诧异。 惊鹊说:“你们不必追问身契从何而来。” 实则,这身契是惊鹊易容深入内务府取出来的。 “姑娘这是要做什么?”春来问道。 第一卷:洗冤录 第8章 赴宴 花晚凝将手中身契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纸张,身契渐渐被烧成纸灰簌簌落入炉子里。 她说:“这两年,有劳你们二人不因我是罪女而另眼相待,从今往后,你们已是自由身,你们可以继续跟着我,若想走,我绝不阻止。” “姑娘是要赶我走吗?”桃暖竟啜泣起来:“我,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可你们想清楚了,我如今是戴罪之身,我要做的事更是凶险万分。”花晚凝劝说道。 话音刚落,春来与桃暖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双双跪地。 春来说:“姑娘,从前在宫中,众人皆视我们如蝼蚁随意践踏。可自从跟了姑娘,我才知道人也不整日担惊受怕的。姑娘,我不走!” “我也不走!”桃暖急忙附和,哭得愈发伤心。 花晚凝心中流过一丝暖意,上前擦去桃暖的眼泪,将二人扶起:“罢了,只是往后,无论发生何事,你们定要将自己的性命放在首位。” …… 立春悄至,冬寒仍未散尽,伽蓝寺内寂静得很。 梁凤台身着锦袍,踏入寺中。 此次,他奉命前来为花晚凝取下束缚她的锁链。 “哟,竟是二哥哥来了。”花晚凝挑眉。 “这锁链是我亲手上的,自然也该由我来取下。”梁凤台声音低沉,他俯身单膝跪地,修长的手指触碰到花晚凝脚踝处的锁链,动作很轻。 不过当他指尖不经意间划过花晚凝脚踝时,喉头微微一动。 他抬眸望向花晚凝,见她不经意间微微别过头去。 没了锁链,花晚凝终得自由身,她揉了揉手腕,轻声道:“多谢。” 梁凤台嘴角微微上扬:“这么疏离做什么,怎的,不请我进去坐会儿?” 花晚凝有些疑惑,犹豫片刻,还是将梁凤台带回了屋里。 屋内陈设简单,梁凤台踱步至桌前,伸手拿起茶壶摇了摇:“不给二哥哥沏壶茶?” “巧了,我不会点茶。”花晚凝冷声道。 “这可真稀奇了,难不成点茶还比假死难学?”梁凤台有些不怀好意地说。 “哼。”花晚凝轻哼一声,不再推脱,将滚烫的手炉塞进梁凤台掌心,挽起衣袖开始煮水、备茶。 梁凤台看向屋外的惊鹊:“她就是岁青说的那位高手?” 花晚凝点头:“嗯,特意挑了柄见过血的刀。” 梁凤台冷笑:“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跟了个戴罪的主。” 花晚凝指尖抚过茶盏边缘,轻声道:“梅花开在雪崖上,倒比暖阁里的牡丹多三分清气。不是只有二哥哥有北境的风骨,这世上有情有义的人也不止二哥哥一人。”她抬眸,眼尾微扬,将泡好的茶放在梁凤台面前,茶汤溅出些许,洒在桌面上。 桃暖在一旁,小声嘀咕道:“这人怎么这样,管得也太宽了!”春来赶忙轻轻推了她一下,示意她噤声。 梁凤台自知说了不讨喜的话,便不再多说,端起茶杯轻抿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这茶的味道实在难以恭维。 “都说了我不会。”花晚凝瞥了他一眼,说:“别吐啊,好歹也是我第一次泡茶,不要浪费了这上好的明前龙井。” 梁凤台喉结微滚,心里暗爽,眼尾笑纹里浮着三分轻佻:“既然是花九小姐第一次泡茶,怎可不给面子。” 说罢他仰颈将茶饮尽,白玉扳指叩在盏沿发出脆响,藏着压不住的餍足。 “二哥哥此番前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花晚凝问道。 “花九小姐还真是料事如神。”梁凤台放下茶杯,神色微微一正:“元宵节,听说虞书淮在摘星楼摆了一桌,点名要你去呢。” “知道了。”花晚凝回应。 “你就不怕是场鸿门宴?”梁凤台道。 “为何要怕?”花晚凝挑眉。 “哈哈!随你!”梁凤台起身活动下筋骨,临走前瞥见桌上一张糖纸,嘴角微微上扬:“原来你喜欢吃这些东西,早说,回头二哥哥给你捎西市胡商新到的饴糖果子,可别再抢小孩子的了。” “知道了,二哥哥下次可要多给我带些。”花晚凝笑道。 “外面冷,不必送我!”梁凤台穿上玄狐裘,将暖炉递给花晚凝后转身离开,掠过朱漆门槛时,一张木槿花桃符落在他的肩上。 …… 正月十五,玉漏初停。 九衢灯火烧透琉璃夜,火树银花不夜天。 神武大街两侧缀满芙蓉灯,金箔剪的蕊芯随风轻颤。 护城河面浮着百盏莲花水灯,对岸忽然腾起许多长明灯,足有千百盏。 长街转角处,卖饴糖的老翁敲着梆子,少年正举着糖画在少女鬓边比划:“这琥珀饧浇的牡丹,倒比妹妹步摇上的还亮几分。”话音未落,却被身旁的孩童撞了个趔趄,少女慌忙去扶笑着让他当心点。 东风夜放花千树,星点落在画舫歌姬的缠金臂钏上。临水茶肆二楼,波斯商人解开羊皮袋倾倒玫瑰露,或将紫晶美酒坠入夜光杯。 不知谁家小童摔坏了兔子灯不停哭闹,牡丹裙装的女人忙用帕子擦拭孩子泪眼:“我的乖宝,上元节哭要哭走福运的!”说着往他嘴里塞了饴糖。 一旁的男人笑道:“不哭不哭,爹爹再买一个给你就是。” 小童睫毛颤了颤不再哭泣:“要……要那个小老虎的!” “好好好,咱们先去摘星楼吃些好吃的,好不好?”男子笑着提议。 “好!”小童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已满心欢喜。 “贵客到!”摘星楼跑堂小哥高声喊道。 席间众人纷纷看去,只见花晚凝身着一袭素雅长裙,缓步而入。那裙裾翻飞时如云似雾,引得在场众人无不侧目。 梁凤台微微颔首,示意花晚凝在他身旁坐下。 两人各自端起茶盏,却谁也不曾言语,仿佛彼此全然陌生。 旁桌有人窃窃私语:“他俩莫非是一对?” 另一人小声道:“妹妹,你少看些画本子吧,梁凤台那般人物,怎会与她有瓜葛?听说当年他差点一箭射死花晚凝,毫不怜惜,两人如今怕是水火不容。” 此时席面上了一道菜,盘中是一轮用琼脂雕琢而成的明月,周围用桂花精致点缀。 虞书淮斜靠着,怀中搂着一位美姬,那美姬娇声细语地说道:“这道菜乃是摘星楼的招牌——‘月满人间’,寓意团圆美满,不知花小姐可愿尝尝?” 众人闻言,皆知虞书淮此番是故意刁难。 什么“月满人间”?分明是在暗讽花晚凝全族被灭,孤身一人,无法与家人团圆。 花晚凝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吃。 虞书淮见花晚凝不动声色,心中愈发不快,冷笑道:“花小姐,怎么不吃啊?” 梁凤台放下茶盏,目光微微一沉,却未多言。 第一卷:洗冤录 第9章 撑腰 虞书淮很快没了耐性,心中怒火更甚。 他猛地一拍桌,震得怀中美姬和杯盏一颤。 “姓花的,看来你今日是打定主意不给我虞某人面子了!”他恶狠狠地说道。 花晚凝垂眸浅笑,梁凤台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手中茶盏,似乎从花晚凝眼底深处看到一丝转瞬即逝的悲哀。 见花晚凝欲动筷,他只觉一股无名火起,随后猛地发力,手中的茶盏在这股蛮力下“咔嚓”一声被捏碎。 紧接着他霍然起身,“唰”的一声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席面上那道菜一分为二,桌子也被生生劈烂。 这变故惊得周围人脸色煞白,替虞书淮倒抽一口凉气。 虞书淮更是瞪大双眼,又惊又怒却说不出话来。 “凤台兄,你这是……”沈君羡满脸惊愕,又看了眼那道分为两半的“月满人间”,便突然明白了其中缘由 “呵。”梁凤台冷笑一声,紧紧瞪着虞书淮,怒道:“姓虞的,好一个指桑骂槐,你可是在笑我如今身在神都,却不能与家人团聚?” “梁世子,我绝非此意!”虞书淮忙声道。 “今日这席面我是吃不下了,恕不奉陪!损坏的东西记我账上。”梁凤台说罢将剑利落收入鞘中,袍袖一甩大步离开。 “梁凤台。”虞书淮咬牙一字一顿,紧握拳头,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愤。 花晚凝缓缓起身,声音轻柔又带着几分歉意:“今日一切全由我而起,是我扰了诸位雅兴,实在对不住,我自罚三杯。” 说罢,她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染着酒渍的唇色艳如泣血,衬得她愈发灼人。 三杯酒下肚,花晚凝微微福了福身:“告辞。” 花晚凝一走,有的公子哥儿便百无聊赖地开始拨弄手中冷透的蜜饯金桔。 忽听得邻座贵女轻叹:“原是想有机会来看梁世子舞一舞破阵剑法的……” “正是呢。”邻座紫衣少女道:“只是这以血养锋的杀招,如今在神都,怕是连三成威力都使不全了……” 席面还没开始,就走了两位重要的人,这让在座许多人有些心不在焉。 “凤台兄性子是豪爽些。”一人道。 “书淮,要我说你是有点过分了,那小娘子又没做错什么,生得还那般娇艳动人,你也没必要邀她来又当众叫她下不来台啊!”一男子皱着眉不解道。 “是啊,听说这花小姐如今病体缠身,怕是活不了几年了,你这般刁难她做什么呢?”一女子也跟着附和,眼中满是怜惜。 “我妹妹因花家惨死!难不成我要对她花九客客气气的?”虞书淮咬牙切齿,眼眶泛红。 “那明明是东胡所为啊,难不成是她一个小娘子的错。”一男子道。 “咱们日后还想与她交好呢,被你这么一闹,她许是再也不想搭理我们了。以后在这神都,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关系可就难相处咯。”另一女子语重心长地劝着。 花晚凝迈出摘星楼,便瞧见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门口。 廊下灯笼倾洒而下,在他周身勾出一层淡淡的金边。 花晚凝说:“还没走呢?” 梁凤台闻声转过头来,抬手递出一串糖葫芦:“别多想,方才瞧见一个老伯敲着梆子叫卖,顺手买了串。” 花晚凝伸手接过糖葫芦,贝齿轻启,小心翼翼地咬下一颗山楂。 糖水在唇齿间迸溅,染得嫣红的唇瓣娇艳欲滴。 恰似春日枝头盛放的海棠,夺目又勾人。 梁凤台不自觉地被她这副模样吸引,半晌才回过神来,说:“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方才二哥哥帮我出气,我高兴。”花晚凝说。 “你可不要自作多情。”梁凤台冷笑道:“我全是为我自己。” 花晚凝轻笑,也不反驳。 “看不出来,你如今还挺能忍的。”梁凤台调侃道:“我都感觉见了鬼。” “以为我会大喊大叫?”花晚凝问道。 “哼,反正又不是没见过你发疯的样子。”梁凤台双臂环胸,似笑非笑地回她。 花晚凝笑了笑:“先别说我,倒是你,今日这一剑,自己心里也舒坦了吧。” “我早就想这样做了。”梁凤台笑道:“还早呢,去逛逛?你二哥我请客。” 花晚凝说:“乐意奉陪。” 元夕夜三日不宵禁,西市青石板上已铺开十里星河。 花晚凝选了盏兔子灯走着,梁凤台在旁跟着,灯罩烛火里两人的身影一同摇曳。 “二哥哥这般熟门熟路,莫不是常带姑娘逛灯市?”花晚凝忽然一脸认真地问道。 “我……”梁凤台脚步微滞,有些气恼地回答:“才没有……” “我与你说笑呢。”花晚凝笑道:“二哥哥还真是天真无邪!” 怎就在这狡黠小狐狸面前露了怯!梁凤台心里有些恼,花晚凝耳垂上的翡翠坠子晃得他愈发心烦。 “当心!”梁凤台惊出声。 推糖人车跌撞而来,梁凤台忙伸手将人往身侧一拽。 朱漆灯笼擦着少女的发丝掠过,腿糖人车的老人连声道歉。 花晚凝踉跄半步撞进梁凤台怀里。 瞬间。 梁凤台闻到了茉莉香混着摘星楼的桂花酿,竟觉得比御前龙涎更惑人。 花晚凝忽嗅得松烟墨混着冷梅香,清冽得教人想起雪后初霁的梅林。 “没事吧?”梁凤台问道。 花晚凝摇了摇头。 见她鬓角有薄薄的一缕发丝被勾了下来,梁凤台指尖微动,却终未抬手。 花晚凝只觉耳后发烫,忙指着彩绸环绕的摊位:“去那边瞧瞧,好像是投壶!” 竹矢破空声里,四周渐渐聚起看客。 花晚凝连投三支皆中贯耳,正要去取第四支时,忽觉腕上一暖。 梁凤台不知何时贴在她身后,玄色箭袖笼住她藕荷色衫子,袖口金线扫过她腕间红绳:“虎口再松三分。” 他吐息拂过她耳际,一用力,竹矢斜斜插入壶口,在铜胆上撞出清越声响。 众人拍手叫好,花晚凝反手将最后一支箭塞进梁凤台掌心。 梁凤台低笑一声,信手掷出竹矢,众人见偏得厉害便觉得投不中,谁知竹矢颤巍巍卡在了壶耳里。 满场哗然中,梁凤台接过彩头,将鎏金点翠的绒花海棠簪在了花晚凝鬓边。 第一卷:洗冤录 第10章 立威 花晚凝拂过鬓边,方才掉落的发丝已经被拢了进去。 梁凤台忽然指向隔壁摊位,檀木架上摆着各色瓷偶,说:“可要试试这个?” “没玩儿过,试试罢。”花晚凝说。 梁凤台付了银子,花晚凝扬手掷出红木圈时起了偏起了阵穿堂风,那圈竟不偏不倚套在了梁凤台的玉冠上。 周围的喧哗忽地静了,花晚凝举着空荡荡的手僵在原地。 卖糖画的阿婆最先笑出声:“小娘子好眼光,这么俊俏的小郎君,可比套中头彩金贵!” 人群里此起彼伏响起“天生一对”的起哄声,花晚凝忽觉夜风太急,吹得心头那簇火苗噼啪作响。 “不玩儿了不玩儿了。”花晚凝将剩下的红木圈递给梁凤台,忽见天际绽开千树银花。 梁凤台说:“套中你二哥哥可要带回去么?” “什么?”烟花在头顶炸成碎金,花晚凝没听清。 梁凤台俯身贴近她耳畔,大声道:“我说……” 未及开口,忽然满城惊呼。 十六匹雪驹踏着碎玉声奔来,金丝楠木辇轿上垂落九重鲛绡,是和欢公主的鸾驾。 是和欢公主带着舞龙舞狮与民同乐。 梁凤台不自觉地看向身旁的花晚凝。 花晚凝是为和欢公主试毒,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可如今,世人皆将和欢公主捧若珍宝,倒是让舍身试毒的罪女花晚凝显得轻贱无比。 周遭依旧是热闹非凡,花晚凝静静地看着那顶华丽的轿子。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梁凤台说道。 “嗯。”花晚凝点了点头。 梁凤台一路骑马将花晚凝送回伽蓝寺。 两人都没再说话,唯有马蹄声“哒哒”作响。 到了寺门。 花晚凝下了马,扶着寺门石兽,眼尾浮起细碎的光:“听了一日爆竹声,倒比汤药更醒神些。” “花九小姐要醒神做什么?诵经的时辰到了?”梁凤台打趣道。 “二哥哥这张嘴还真是不打算饶了我。”花晚凝笑着说罢转身看向梁凤台。 “诵经就不必了,早些休息。”梁凤台说罢架马离开。 花晚凝走入寺内,却见里面都亮着灯。 她掀开青布棉帘,铜铃轻响,屋内炭火哔剥,惊鹊举着烛台,春来在擦拭青瓷瓶,桃暖则趴在桌上打瞌睡。 “姑娘可算回来了!”春来放下手中活计,忙上前去解花晚凝沾雪的狐裘。 “小姐,今日可还顺利?他们没有刁难你吧。”惊鹊关切道。 花晚凝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兔子灯,笑道:“今日我很开心。” 桃暖揉着眼睛起身:“姑娘,小厨房煨着些冬笋汤,这就去盛。” “我不吃了。”花晚凝按住桃暖的手腕,疑惑道:“不是许你们归家守岁么?” 春来与桃暖相视一眼,春来说:“我们自小就被家里人卖进了宫,早就断了亲缘……” 惊鹊往炭盆添了块松木:“我倒是有个弟弟,七年前发大水时冲散了,左臂有块铜钱大的胎记……”惊鹊话音戛然而止。 春来忙踮脚去够梁上悬的鎏金熏笼:“这沉水香该换了。” 花晚凝轻轻拍了拍惊鹊的肩。 “就知道姑娘又忘了喝药。”桃暖端着药来,还顺手拿了块饴糖。 “好桃暖,等会儿喝,我们来玩儿这个。”花晚凝说着去拿了一个木盒,随后将一些木块似的东西哗啦啦倒在案几上。 “姑娘想玩这个?可别嫌我们笨。”春来笑道。 花晚凝说:“怎么会!” 更漏声里,春来说:“药都凉了,姑娘你又忘记!” 花晚凝道:“好桃暖,容我打完这一局。” 寅时三刻,春来捂着嘴吃核桃时,花晚凝突然将牌一推:“和了!” 晨光爬上槛窗时,满地狼藉的果壳间趴着几人。 花晚凝散着青丝伏在案上,如瀑般的青丝肆意铺散在身前。 惊鹊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她抱起放在榻上,却听梦中人呓语:“下次……带你们去看云州看花灯……” …… 年关已过,积雪还压在朱雀大街的檐角,梁凤台的皂靴已踏碎羽林军门槛。 他望着门内歪斜的旌旗,不禁皱了眉。 今日是他正式接掌羽林军,却不知这羽林军积弊深重。 “梁世子到——”唱名声惊起檐下麻雀。 校场西北角的炭盆边,七八个士卒仍在掷骰子,铜钱砸在砖上的脆响格外刺耳。 梁凤台目光扫过一旁生锈的枪架,忽然抬脚踢翻一杆斜倚墙根的长槊,寒铁枪头当啷啷滚出丈远。 “谁啊!”一人不悦道,见来人是梁凤台,忙闭上了嘴。 “从卯时三刻等到巳时初,倒叫我看了一出好戏。北凉将士就着雪啃麸饼时,诸位倒是把皇粮吃出了新花样。”梁凤台声音不响,却惊得炭盆旁的老兵手一抖,骰子骨碌碌滚到地上。 校场东侧突然传来酒坛碎裂声,两个满脸通红的校尉从值房踉跄而出,腰间玉带竟系成了死结。 梁凤台解下披风递给林骁,露出腰间御赐的龙鳞剑。 他缓步走向点将台,忽然停在一杆生满绿锈的陌刀前:“北凉铁骑早已换上了明光铠,羽林还在用昭德年间的制式兵刃?” “将军有所不知……”军吏宋澜赔着笑凑上前,却被墨白用剑鞘抵住咽喉。 “将军说话时,莫要插嘴。”墨白冷声道。 梁凤台用剑尖挑起陌刀护手处的蛛网,冷声道:“传令,半刻钟内未着甲者,杖二十。” 军棍响起,雪地里腾起白雾。 梁凤台负手而立,看受刑的人背后渐渐洇出血痕。 他突然解下自己的犀角腰带,将鎏金带扣重重拍在案上:“打今儿起,我与诸位一同操练。” 暮鼓响起时,校场已摆开三十架木人桩。 梁凤台挽着箭袖经过西侧马厩,忽然反手抽出亲兵佩刀。 寒光闪过,三根拴马绳应声而断,藏在草料堆里的酒坛哗啦啦碎了一地。 “明日寅时,我要看到你们的枪头能削断这根马尾。”他信手扯下一匹战马的鬃毛,白玉般的指尖在暮色中轻轻一捻,三十根银丝随风飘散。 “是!”众卒应道。 第一卷:洗冤录 第11章 神机 “墨白。”梁凤台道:“把这些年的军饷簿一并带来。我倒要瞧瞧,多少蠹虫能把羽林军的柱子啃成筛子。” “是!”墨白回答。 “好个玉面将军。”羽林郎将李成璧领着几人阔步走来,皮靴重重踏在积雪之上,发出咯吱咯吱声响。 “这羽林军的操练章程,合该是我李成璧这马背滚出来的泥腿子来管着的。”李成璧点语气毫不客气:“将军贵为世子,何苦放着神都点琼浆玉液不饮,偏要来搓磨我们这些粗人?” 梁凤台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李成璧看清了这位新任大将军的面容——眉目如墨色山水般清贵,偏生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讥诮。 军中传言说梁家长子梁鹤台折在三年前的大战中,留下的不过是个披着兄长战袍的纨绔,怎配掌管御林军虎符? “呵。”梁凤台冷笑道:“我管你是金成璧还是李成璧,方才说过,半刻钟未着甲,杖二十。” “我……”李成璧早就将自己当成了羽林军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哪受过这种气,冷声道:“末将斗胆与世子比划比划,让我们见识见识您的真本事,也让兄弟们看看,到底谁操练羽林军更合适!”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也配与我们公子比划?”林骁说着就要上前去,被梁凤台拦住。 “巧了,我也想见识见识羽林军如今是个什么水平。”梁凤台回答。 刀光乍破,李成璧的刀锋劈面而来,梁凤台终于动了。 玄色皂靴碾过青砖缝隙,剑鞘点地借力腾空,顺着刀背斜削而上,精钢摩擦迸出的火星子溅在李成璧惊愕的瞳孔里。 “挣”的一声,李成璧虎口发麻,却见对方剑势陡变,逼得他旋身格挡。 剑与鞘相击迸出火星,却见梁凤台突然撤力,剑走偏锋直指他心口。 李成璧踉跄后退三步,还未来得及反应,只在梁凤台收势时翻飞的衣袂间看到冰凉的剑鞘抵在喉间。 直至此刻,梁凤台的剑甚至都未曾出鞘。 “你不杀了我?”李成璧问。 梁凤台收手:“都是兄弟,没必要。” “好个玉面将军!”李成璧喘着粗气笑起来,立马跪在地上:“末将今日总算见识到了什么是漠北狼兵!” 四周屏息的羽林卫们这才敢吐出白雾。 “好!”不知哪个憋红脸的少年突然吼了声,霎时喝声如雷,震得戍楼积雪轰塌了一角。 “各位,如今人人都说羽林是杂役,是阉党爪牙,诸位如此松懈,莫非一辈子都想为阉人洗马?”梁凤台说。 “不愿!!"吼声震落松针千雪。 “那就让别人知道,羽林军不是杂役,不是爪牙,个个都是好儿郎,也不比北凉铁骑差!”梁凤台字字如刀,直刺人心,高声问道:“诸位,可有信心?” “有!!”羽林卫们齐声回应,震天动地。 高处的太子赵景煦站在城楼上,远远望着校场上的梁凤台,喃喃道:“这羽林军交到凤台手中,倒是找对了人。” “回宫。”赵景煦转身对身旁的随从挥了挥手。 随从躬身应道:“是,殿下。” 赵景煦最后看了一眼校场上的梁凤台,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 伽蓝寺外。 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一女子策马而来,乌黑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随风轻扬。 她身着一袭暗红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柄长剑。如画般的眉目中却带着一股凌厉的英气,举手投足间皆是飒气。 女子勒马停在寺前,目光扫过站在门口的桃暖,问:“小丫头,你家主人是姓花?” 桃暖答道:“是。” 女子闻言,微微颔首,又问:“她可否方便出来?” 桃暖摇了摇头:“小姐今日一早便被召进宫,尚未回来。” 女子听罢一丝失望转瞬即逝,却并未多言。她轻扯缰绳,调转马头,回头看了一眼伽蓝寺的匾额:“皇都么……倒也不远。” 话音未落,她已策马扬鞭离去。 …… 侍从带着花晚凝走过重重宫门,这条路她很熟悉,是往琼华宫。 她踏入琼华宫书房的刹那,烛台上的明光忽然一颤。 正要屈膝行礼,鼻尖忽而掠过一缕辛辣气息——沉水香里面混着些火药的味道。 “臣女参见陛下,参见长公主殿下。”花晚凝道。 “平身罢。”皇帝忽然轻笑,花晚凝抬眸时正撞见他拈起一枚赤铜弹丸把玩,随后将铜丸当啷落进珐琅匣中。 “这味道可是吓着你了?”赵羽宸道。 “怎么会,这火铳便是晚凝复原的。”赵羽铮笑道。 花家落难前,花晚凝在她身边教养,一是因为花晚凝成了太子良娣,二是因为花晚凝有个别人不会的本事——复原过前朝神机司遗留的半成品火铳。 赵羽宸拿起那些火铳,问:“这真是你复原的?” “是。”花晚凝回答。 前些日子有邦国派使臣前来,特意展示他们的火铳,威力惊人。 这是赤裸裸地威胁大周,大周若不尽快改良出更具威力的火铳,恐怕在日后的交锋中难以抗衡。 正因如此,赵羽宸决定重启神机司。长公主得知后,便向皇帝举荐了花晚凝。 神机司从前是工造禁地,汇聚天下奇匠,每逢战事将起,帝王便会亲赐金符。 赵羽宸凝视着下方跪地的花晚凝,声音低沉道:“花晚凝,朕已赦你无罪。”他微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加重了语气:“然若你能为朕造出射程百步的连珠铳,朕定当不吝赏赐,重重嘉奖于你。但,欺君之罪,后果如何,你应该再清楚不过。” “臣女愿以性命作保。”花晚凝重重叩首:“只是请陛下允准,查阅工部历年火器造册。” 赵羽宸忽然轻笑:“到底是皇妹教出来的人,工部案牍库的钥匙,明日自会送到神机司。” 赵羽铮笑着点了点头,道:“我与陛下已商量过,从今日起,你便是神机司使,官居正三品。有了这重身份,往后行事诸多便利,在六部之间自由往来皆无障碍,即便是刑部,见了你也得礼让三分。” 第一卷:洗冤录 第12章 符现 花晚凝心中猛地一颤,长公主特意提及刑部,个中深意不言而喻,难道这是在暗地里纵容自己查花家的案子? 赵羽宸轻轻挥了挥手,说:“起来吧,火铳改良一事,莫要让朕失望。” “是!”花晚凝应了一声,福身行礼后缓缓退出大殿。 …… 暮色四合时分,宫外青石板道上传来急促马蹄声。 花晚凝驻足,回过头,只见一红袍身影破开暮色,逆光中战马前蹄高扬,鞍上女子甩开猩红披风跃下,护腕上燕州军独有的玄鸟纹在余晖中泛着冷光。 “阿怜!”来人激动道。 花晚凝看清了,她怔怔望着来人,是燕州城头与她分食胡饼的周灼华,是她心心念念的阿璃。 “阿璃?是你吗?”花晚凝激动却又有些不敢置信,喉间哽着千言万语,怕周灼华会同别人一样恨花家,连带恨她。 “是我,真真切切。”周灼华笑道,随后将花晚凝紧紧将花晚凝环入怀中拥了又拥。 两人许久未见,许多话想说。 花晚凝忽觉眼眶发烫:“燕州距此八百里,你怎么……” “你可知,我家那老头,竟然逼我入东宫!”周灼华冷笑一声:“当夜便单骑闯出燕州大营,沿途换了三匹马。” 周灼华说着忽地凑近花晚凝,眼中满是怜惜:“倒是你,怎的消瘦至此?”” “先不说这些了,奔波了这么久,你饿吗?”花晚凝笑着问道。 “嗯!”周灼华点了点头。 “神都这里的饭食你恐怕吃不惯,我带你去一家燕州酒楼。”花晚凝道。 “好!还是阿怜懂我!”周灼华笑道。 周灼华跟着花晚凝踏上木质旋梯时,正见三楼临窗处坐着位金丝云纹锦袍的公子。 那人目光掠过花晚凝时骤然凝住,却在触及周灼华冷肃神色后若无其事地转开脸去。 “梁家那位纨绔……”周灼华落座时特意将花晚凝让到背光处,自己挡在雕花木栏前。 她也听说过梁凤台差点一箭杀了花晚凝,所以厌恶得很。 “他如今可还在欺负你?”周灼华关切道。 “那倒没有。”花晚凝说。 楼下传来胡姬跳柘枝舞的鼓点,花晚凝将烫好的梨花白推过去:“阿璃,燕州厨子最擅炙鹿脯,配这梨花白正好。” 话音未落,跑堂已捧着朱漆食盒碎步而来。 揭开盖子的瞬间,胡麻混着莳萝的香气漫过十二扇檀木屏风。 周灼华夹起片琥珀色的肉脯,咬着炙烤得焦脆的边角:“神都的厨子竟将鹿肉制得酥成云片糕!” 她吃得酣畅淋漓,时不时赞叹两句。 忽听得隔壁厢房传来梁凤台的朗笑,花晚凝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酒液在青瓷盏里晃出细碎涟漪。 时辰差不多了,描金账单被掌柜呈上,掌柜哈腰道:“二位姑娘吃的,方才梁世子已结了酒钱。” 周灼华诧异。 花晚凝不语…… 回到伽蓝寺,趁着无人时,周灼华面色有些凝重:“晚凝。” 说着从从怀中取出个浸透血渍的牛皮囊,抖落出半卷焦黄账簿与半枚青铜虎符:“前些日子截杀东胡探子,在他们抢掠的东西中发现了这个,我便偷偷带来了。” 花晚凝接过牛皮囊,指腹抹过账簿上“永昌十六年军械”几个朱砂字,随后仔细看了看。 这记账方式与花霆烨惯用的如出一辙,虎符纹路也与当年花家军残片吻合。 “是有人刻意模仿父亲的记账方式来记录军械相关事宜,来坐实花家通敌叛国的罪。”花晚凝说着思考片刻:“不过,这虎符既然是出现在东胡手中,或许是因为他们利用了这半枚虎符,制造了花家私自调兵的假象?” “可是……为什么是东胡?”周灼华问。 “不只是东胡……”花晚凝说道:“陷害花家的,本身就与东胡勾结。” …… 翌日清晨,天色尚早。 金殿内,大臣们身着朝服,神色各异,交头接耳间一片嗡嗡之声。 就在这时,工部侍郎裴文渊微微躬身,双手捧着笏板,道:“陛下,臣听闻昨日陛下任命花晚凝为神机司使,臣以为此举欠妥,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裴文渊。 赵羽宸坐在龙椅之上,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地问道:“哦?裴卿为何有此一说?” 裴文渊挺直身子,高声道:“陛下,花晚凝乃罪臣之后,按律本不该活着,全赖陛下仁慈,才留她性命,可是……” 裴文渊顿了顿,继续道:“可是花氏女蒙天恩苟活已是造化,安敢让她担任神机司使此等要职?这实在是于理不合,恐遭天下人非议。” 此言一出,一些大臣小声议论起来。 “裴卿。”赵羽宸微微皱眉,目光扫过群臣,尽力克制着怒气:“上月,北狄已得西域匠人相助,造出连发火铳,尔等谁能将射程再增三十步?谁能让哑火率减半?谁能复原出那火铳?谁又能为朕造出射程百步的连珠铳?”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过了半晌,赵羽宸见无人应答冷笑道:“怎么?平日里一个个自诩为国之栋梁,如今到了用人之际,却都成了哑巴?花晚凝虽为罪臣之后,但其人聪慧过人,且有复原火铳的本事。朕任命她为神机司使,就是要她为我大周改良火铳,抵御外敌。朕宁用活着的鬼才,也不用死了的忠魂!” “此事就这么定了,谁若再敢多言,休怪朕不客气!”说罢,赵羽宸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大臣们见状,纷纷跪地,齐声道:“陛下圣明!” “皇帝好威风啊。”太后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忙转身看去,只见太后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稳步走进。 她一身华丽凤袍,头戴凤冠,眼神锐利得很。 皇帝立刻起身恭敬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大臣们也纷纷跪地请安。 第一卷:洗冤录 第13章 访贤 皇帝指节扣住龙纹扶手,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先帝临终时攥着他和皇妹赵羽铮的手塞进太后掌心,喉间血沫喷溅在明黄帐幔上:“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母后。” “母后凤体欠安,前朝之事……”皇帝喉结滚了滚。 话未说完,便被太后打断:“哀家若再不来,不知皇帝还要胡闹些什么!” 皇帝皱眉,恭敬回应:“母后误会,儿臣只是忧心国事,因此言辞才急切了些。” “皇帝,先帝在时常说,治国如烹小鲜,若是火候过了……” 太后顿了顿:“就容易烧了灶台。” 赵羽宸面色一沉,却也只得应道:“儿臣谨记教诲。” 太后看向大臣,意味深长道:“皇帝年轻,诸位要多多辅佐。” 殿内大臣虽然都看着恭恭敬敬,却有人心怀鬼胎。 太后虽非皇帝生母,却掌权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皇帝此次未事先与太后商议,便决定改良火铳,无疑是挑战太后权威。 可眼下外邦实在嚣张,不抵抗而是一味和亲,绝非长久之计。 皇帝此番决意改良兵器抵御外敌,也无可厚非。 大周边境有东胡、北狄和西戎,这三大族群犹如三把利刃悬于大周头顶。 东胡六大部,活跃于草原与山林,凭借精湛骑射之术,频繁侵扰大周东部边境,一心突破防线,掠夺资源。 北狄十一部,是游牧民族的集合体,垂涎大周北方的沃土与丰富物产,不仅时常南下劫掠,还热衷于联合其他势力共同对抗大周,妄图实现领土扩张的野心。 西戎五大部,扎根于高原山地,部落一旦联合,便成为大周心腹大患。他们对复杂地形十分熟悉,擅长山地作战,还积极与西域各国进行贸易往来、缔结军事同盟,不断增强自身实力,让大周西部边境陷入长期的安全危机之中。 朝堂之上暗潮渐分泾渭。 主战派支持皇帝改良武器,言称“锻铁为骨方能立国威”;主和派更倾向于通过和亲这种稳妥手段来化解危机,口口声声“丝帛可抵百万兵”。 有人则夹在中间做着墙头草。 太后环视殿中群臣,见众人皆噤若寒蝉,心中暗自得意。 她缓了缓语气,道:“行了,哀家也乏了。皇帝既要学烽火戏诸侯,便让神机营陪着闹罢。”说话缓步离开。 “儿臣,恭送母后。”皇帝声音恭敬,眼中却闪过一丝狠戾。 …… 神机司位于皇城的一隅,高墙环绕,戒备森严。 司内一股炽热而又刺鼻的气息扑面而来,巨大的熔炉熊熊燃烧,火光冲天。 工坊内嘈杂声不绝于耳,铁锤敲击金属。 角落里摆放成品军械,墙壁上是各类武器的设计图纸,纸张被烟火熏得微微泛黄,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尺寸和符号。 花晚凝身着素色长袍,在这神机司里格外醒目。 梁凤台走进来时,花晚凝正在案前看着图纸。 “花九小姐还真是好手段。”梁凤台道:“我该叫你一声……司使大人。” “为朝廷效力,应该的。”花晚凝回答得漫不经心。 梁凤台看着她,问道:“听说会有一批新的火铳让羽林军练练。” 花晚凝头也不抬,笑道:“还早呢。” 梁凤台又问:“那前朝火铳真是你复原的?” 花晚凝轻描淡写地回答:“误打误撞。” 梁凤台追问:“你真有法子改良火铳?” 花晚凝自嘲道:“我哪有如此本事?” 梁凤台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你活得不耐烦了?你可知欺君之罪是何下场?” 花晚凝狡黠一笑:“我是不会,可又不是没法子?” 梁凤台疑惑地问:“什么意思?莫非你还有高招?” 花晚凝神秘地回答:“要去拜访一人,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出山。” 梁凤台追问:“何人?” 花晚凝道:“教我假死之法的那位先生。” “哦?”梁凤台挑了挑眉:“既如此,倒是让我有几分好奇。” “好奇何不与我同去,亲自拜访?”花晚凝笑道。 “花小姐这是将我当成免费的扈从了?”梁凤台道。 “二哥哥不愿意?”花晚凝挑眉。 梁凤台说:“我可没说不愿意,走!” 花晚凝带路,两人去了城郊一处宅子。 门未上锁,敞开着,能闻到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墙壁上挂着一幅幅人体经络图,还有一些晒干的草药。 “怎么倒像是个医馆?”梁凤台道。 “这的主人会的可不止假死。”花晚凝道:“医术亦是了得。” 一位两鬓斑白的男子正坐在院子里,专注地雕刻着手中的木头。 花晚凝走上前去,恭敬道:“逍遥子老伯。” 逍遥子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眯眼看了看花晚凝和梁凤台,他整日闭门不出,也不与人交流,说是与世隔绝都不过分,今日有人突然登门,他着实不知该如何与这二人相与。 “二位是……”逍遥子问道。 花晚凝上前再次恭敬行李:“晚辈云州花家老幺,花晚凝。” 梁凤台上前:“晚辈北凉王二子,梁凤台。” “梁凤台……花晚凝……你!你是小花怜!”逍遥子眼睛一亮:“你怎么也来了神都这般无趣之地?” “身不由己,日后与老伯细说。”花晚凝道。 逍遥子说:“你来找我作甚?” 花晚凝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在逍遥子眼前摊开,说:“老伯,晚凝此次前来,是想请您出山,为大周改良火铳,救大周于水火之中。” 逍遥子沉默片刻,问道:“小怜儿,你可知老伯我为何闭门不出?” 花晚凝顿了顿,说:“晚凝知道逍遥子老伯医者仁心,定不愿见大周大周百姓陷入苦难。若能成功改良火铳,大周便多一分胜算,百姓也能少受些苦……” “呵,大周?”逍遥子嘴角浮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眼神中满是不屑,“这朝廷、这天下,已然腐朽溃烂到了骨子里,还有何值得留恋,又有何值得去救?” 花晚凝欲言又止。 “只是这天地不仁,苦了百姓啊……”逍遥子叹息道,随后对花晚凝说:“早些回云州去,莫要让你父亲母亲担心。” 见花晚凝沉默,梁凤台说:“花家……如今就只剩她一个……” 逍遥子手中的木头“啪”地掉在了地上,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莫慌,先让我看看图纸……” 第一卷:洗冤录 第14章 火铳 半月有余,神机阁内。 光穿过木质窗棂的缝隙洒在堆满图纸,宽敞又略显杂乱的案几上。 案上堆积着一摞摞从历代火器典籍、前朝神机营留存记录以及民间匠人口述整理而来的图纸,纸张或泛黄陈旧,或崭新或粗糙。 逍遥子身着一袭青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琉璃镜子,在案几上摊开的数十张图纸中来回琢磨。 图纸上火铳的部件从铳管的内壁纹理到点火装置的微小零件,无一遗漏。 逍遥子画了一会儿,随后轻轻扣着图纸,吹去多余的炭铅灰。 改良火铳并非易事,既要增强射程,又要实现连发更是要下功夫。 “老伯,这几日吃得可还习惯?”梁凤台笑着走来。 逍遥子抬眸,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不错不错,就是荤腥太多,腻死我这老头了。”说着,他左右张望却没瞧见花晚凝的身影,问道:“怎就你一个来了,怜丫头呢?” 梁凤台说:“她今日称身子不适,让我特意来看看。” “这丫头,是不是在躲懒?”逍遥子半开玩笑地说。 “兴许呢。”梁凤台笑了笑,随后拿起图纸自顾自看了起来,说:“进展如何了,老伯?” “就要成了!”逍遥子兴奋道:“小公子请看这些图纸,这是三眼铳,能在短时间内连续射击增加火力且不会间断。这是子母鸳鸯铳,发射速度极快。” “我看这次用了更长的内壁光滑的铳管,还改进了弹药,射程就会更远。竟不知世间有老伯此等高人!”梁凤台道。 “我逍遥子会得还多着呢。”逍遥子道:“小公子,你懂的也不少,和怜丫头有得一比,见你好学,想不想跟着我学几招?” 梁凤台点头:“晚辈的确想跟您学一样东西。” “哦?”逍遥子疑惑:“我这还没开口,你怎么就知道我会呢?” “晚辈也想学那假死之术!”梁凤台道。 “你这是被怜丫头带坏的吧!一上来就要学假死之法!”逍遥子有些好气道:“我告诉你,晚啦!这是十岁小儿才能学,我也是幼时学会的。” “原来如此,那实在是太遗憾了。”梁凤台道。 “学这东西有何用?真是小小年纪不学好。”逍遥子嘟囔。 “有。”梁凤台点头。 这假死之术救过她的命…… …… 又过半月,神机阁七十二座熔炉次第熄灭时,朱雀星正悬在中天。 神机阁内的匠人日夜忙碌,依照逍遥子的完工图纸将一批崭新的火铳打造出来。 玄铁锻打的铳管泛着幽蓝冷光,被匠人们用浸过桐油的麂皮细细包裹,装上四轮马车时,惊得拉车的乌孙马连打响鼻。 “还满意么?”梁凤台问道。 “这膛线倒比预想的更深三分。”花晚凝说着,指尖抚过车中火铳,螺旋纹路里还沾着昨夜淬火的槐木灰。 “火铳要运到羽林军,一起去看看?”梁凤台问道。 “好。”花晚凝拉开马车帐帘应了一声,与梁凤台一同前往校场。 火铳被小心卸下,梁凤台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大步走到放置火铳的地方,挑选了一把。 岁青眼中一亮,忙不迭往前凑:“我也来,我也来”。 他伸手就要去拿,墨白眼疾手快,抬手“啪”地一下将他的手给拍开了。 林骁笑骂道:“就你积极!” “别着急,过会儿大家都有份。”梁凤台说着掂量了一下火铳,随后走到早已设好的靶子前,调整好姿势将火铳稳稳端起。 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巨响,火铳喷射出一股浓烟,弹丸如离弦之箭般飞速射出,准确无误地命中靶心。 “好!”周围观看的士兵们纷纷发出赞叹。 梁凤台兴奋地看向花晚凝。 “用着如何?”花晚凝问道。 “这火铳确实好用!”梁凤台兴奋地对身旁的花晚凝说,手指向一个地方:“从前的火铳射程不过勉强达到此处,而今日这新铳,射程竟远超数丈。” “是啊。”花晚凝也是非常认可,说:“准头也是远超以往。” “那是你家二哥哥用的好,射的准。”梁凤台笑道。 “有此利器,我大周何惧外敌来犯!”一士卒道。 “就是!”众人附和。 “诸位兄弟,都来试试这新铸的火铳!”梁凤台高声喊道,引得众将士纷纷响应。 校场上,将士们此起彼伏的试铳声不绝于耳。但闻“砰砰”巨响连绵,火铳喷射出的浓烟弥漫在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火药味,靶子上接连传来中弹的闷响,纸靶一个个应声而裂。 士兵们个个兴奋不已,时不时传来几声喝彩和欢呼。 “公子。”宋澜神色匆匆疾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急促。 “什么事?”梁凤台闻声应道,却未放下手中的火铳。 “东宫那位来了。”宋澜压低声音,凑近梁凤台耳边说道,同时眼神不自觉地朝远处张望确认着赵景煦的位置。 “知道了。”梁凤台眉头微微一皱,下意识地看向花晚凝所在的方向。 果不其然,太子赵景煦刚踏入校场,目光便锁在了花晚凝身上。 花晚凝迎上赵景煦的视线,那双眼睛平静如水。 “不是与你说过再也不见,你又在这里碍什么眼?”赵景煦冷声道。 花晚凝心中厌烦不愿与其纠缠,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告辞。” 言罢,转身便要离开。 “站住!本宫让你走了吗?”赵景煦见花晚凝要走,冷冷道:“花晚凝啊花晚凝,你还是那么工于心计。听说造出这火铳的实则是一位老者,可如今你身为神机司司使,所有功劳都被你一人占了!” 花晚凝闻言缓缓转身直视赵景煦,道:“且说这火铳能不能造成,若造不出,难不成风险也要让那位老伯承担?如今我既身为神机司司使,这功劳也好,责任也罢,一切都是为了大周。” “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以为这样就能立功?就能重新回到东宫,再做回你的太子良娣?简直是痴心妄想!”赵景煦脸上的嘲讽愈发浓烈。 第一卷:洗冤录 第15章 难驯 “赵景煦!”花晚凝说出这三字时,眼中寒意骤起,仿佛裹着数九寒冬的霜雪,惊得赵景煦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看向赵景煦如同看仇人的眼睛,喉间泛起苦涩,冷笑一声:“太子殿下,您真当自己是个金疙瘩?这天底下所有女人都要为了你上赶着去东宫?上赶着去做太子良娣?” “花晚凝!你!”赵景煦手指颤抖着指向花晚凝。 梁凤台百无聊赖地倚着廊柱,听到这话,忍不住嗤笑出声。 “同你讲话……”花晚凝忽然后退半步,冷声道:“我恶心得紧,恕不奉陪。” 花晚凝实在不愿再与赵景煦多费口舌,紧咬下唇,转身便走。 “花晚凝!你竟敢如此同本宫说话!”赵景煦立刻伸手去拦花晚凝。 梁凤台迅速上前,挡在了花晚凝身前,恰到好处地隔开了两人。 梁凤台说:“太子殿下此番特意前来,不正是为了试试新改良的火铳吗?怎么这会儿倒像是自己误食了火药,火气这般大?” 赵景煦被这话猛地一噎愣在原地,好半晌才逐渐回过神,忙抬手整了整衣冠,道:“正事要紧,走吧。” 校场上。 一番热火朝天的试验后,改良火铳的威力展露无遗,赵景煦脸上毫不掩饰满意之色,擦拭摩挲着火铳枪身,高声道:“好!这可比先前西戎呈上来的火铳厉害不知多少倍!” “西戎那些破铜烂铁,也配称作火器?”梁凤台翻转手腕,三枚弹丸接连穿透百步外的靶心。 赵景煦仰头,看见天穹澄澈湛蓝、万里无云,忍不住感慨道:“今日这天气真是舒爽!本宫心情也格外畅快!呵,若不是遇到了那个花晚凝……” 梁凤台凝视着靶心上青烟,忽然问道:“从前的花良娣与殿下初见那日,可也是这般晴好天气?” 赵景煦擦拭铳管的手顿在半空,看向梁凤台冷声道:“凤台,你可知自己在问什么?” “只是好奇。”梁凤台解下护腕:“毕竟能让殿下将'良娣'二字说得这般咬牙切齿的绝非等闲之辈。” 赵景煦随后反问:“你觉得她的眼睛如何?” “初见时像浸在瑶池的玉,后来……倒像太庙壁画里食香火的妖……”梁凤台微微皱眉,脑海中浮现出花晚凝那又冷又淡的双眸,继续说:“那双狐狸眼有时含情,有时透着慈悲,像是一双菩萨的眼睛。我这话,说出来怕是有些大逆不道了。但不得不承认,那是极为好看的。” “哼。”赵景煦冷哼一声,说:“可惜了这么美一双眼,里头装的全是算计。你说她是慈悲观音,可知这菩萨眼底下装的是罗刹?” “此话怎讲?”梁凤台问。 赵景煦说:“我从前只当她心机重些,想着女子有些心思也正常。可后来呢,她竟做出顶替别人身份成为太子良娣这等事,这般不择手段,这般自以为是,实在是令人作呕。” 梁凤台默默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见梁凤台许久不言,赵景煦说:“凤台,你可知,本宫最厌恶的是什么?” 梁凤台抬起头,迎上赵景煦的目光,说:“桀骜难驯之人?” 赵景煦望向远方,说:“本宫曾养了只海东青?驯了它三月依旧是见人便啄,全然没有臣服之意,倒不如当初直接折断翅膀。” “我倒觉得……”梁凤台说着举起火铳,说:“狐狸眼配凤凰命,才是顶有趣的话本子。” 下一秒,铳声震天,弹丸再次穿过靶心。 梁凤台说笑着露出手臂疤痕,像是爪印。 他嘴角噙着一抹不羁的笑,眼中闪着狂热与执着,说:“对我而言,驯服那些性子古怪的主,其中滋味,妙不可言。” 花晚凝离开羽林军校场后便回到了伽蓝寺。 暖阳倾洒,庭院里繁花似锦,微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 周灼华要与花晚凝作别。 “这就打算走了?”花晚凝道。 “是,多日不见祖母,心中总是放心不下。”周灼华回答。 “等我一下。”花晚凝说吩咐桃暖春来拿出一些神都的吃食,自己急着给周灼华行囊里添。 周灼华连忙上前拦下花晚凝,握住她的手:“哎呀我的好晚凝,你给我装这么多做什么?我来见你时两手空空,倒是叫我不好意思了。” “不是给你的。”花晚凝将最后一块琥珀桃仁压进食盒夹层,笑道:“阿璃你忘了?周老夫人从前可是神都人。这些神都的吃食,你也带回去给老夫人吧。” “哎呦!还是你想得周到!”周灼华笑着接过行囊:“祖母一定高兴得不行,一高兴,身子可能就好了!” “老夫人福泽深厚,再者有阿璃这么懂事的孙女,一定会好起来的。”花晚凝说罢眼中有一丝担忧:“只是,你父亲若是再逼你去东宫那该如何?” 周灼华无奈道:“我整这一出,他应该是不会再逼我了。这老头想一出是一出,见幽州韩家那老头将韩沁柔去了东宫,自己也想凑热闹。” 说到此处,她有些担忧地看向花晚凝:“阿怜,我离了神都,怕你又要孤身对着满城虎狼,那韩沁柔如今也在神都,她还是和从前一样跋扈,如今,又占了你太子妃的位子,你一定要小心些……” 花晚凝点了点头:“嗯,知道了。阿璃,替我向老夫人问安。” “好!”周灼华利落翻身上马,坐稳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说道:“对了,那半块虎符,我记着呢,有消息一定与你说。” “多谢。”花晚凝心中过了一丝暖意,看着周灼华的身影渐行渐远,在原地伫立良久,不知下次见面又是何时…… 翌日,西戎五大部派遣义渠部翟阿骨携火铳至大周,其意非为通好,实则暗藏祸心。 这翟阿骨目中无人,以为上次借西戎火铳炫耀武力后大周后迟迟没有回应,定是火器之术不如西戎,便妄图以此恐吓大周,要求大周将北凉几座城池割让给西戎。 消息传至宫中,龙颜震怒,皇帝当即召见花晚凝。 花晚凝匆匆带着那一批改良的火铳入宫。 不过片刻,她的脸色陡然一变,心中猛地一沉。 这火铳……全都被人做了手脚…… 第一卷:洗冤录 第16章 逆局 花晚凝神色凝重,一番细细查看后。 心中一沉,果不其然,这批火铳竟无一幸免,全都被动过手脚。 “还好全带来了。”花晚凝说着开始在火铳堆中翻找。 此时,梁凤台瞧见花晚凝在宫门口翻动火铳,问道:“怎么在此耽搁,不进去呢?” 花晚凝自顾自地找着火铳,道:“这些全都被人做了手脚。” “什么!”梁凤台鎏金护腕下的手已按上腰间佩剑:“何人如此大胆?圣上可知晓?” “暂且莫要声张。”花晚凝神色如常,又取过一把火铳细细端详。 梁凤台冷笑:“那翟阿骨狂妄至极,不如让我给他个下马威?打回老家去?” “二哥哥何必心急。”花晚凝唇角微扬,又拣出一把火铳,指腹在铳膛处轻轻摩挲:“西戎想看我大周笑话,恐怕是不可能的。” 梁凤台挑眉:“哦?难不成你还有高招。” “算不得什么高招。”花晚凝说着将手中火铳递给梁凤台:“这把勉强可用,虽有些瑕疵。倒也够用了……”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二哥哥可要好好保管。” 说罢进入宫门。 梁凤台接过火铳,忽地轻笑出声:“呵,好个花九。”他摇头跟上花晚凝一同往宫中走去。 金殿之内,气氛凝重压抑。 翟阿骨昂首挺胸立于殿中,一双鹰目如利刃般冷冷扫过殿内群臣,嘴角噙着不加掩饰的讥讽:“大周若识趣,不如速速割让北凉三城,我西戎尚可宽宏大量,放你们一马,不再兴兵与大周争斗。” 此言一出,群臣皆怒,却又敢怒而不敢言。 就在这时,一道清丽身影稳步走来。皇帝赵羽宸见她出现,眼中瞬间燃起希望,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翟阿骨见状有些诧异,挑眉问道:“这位姑娘是?” 赵羽宸端坐龙椅,说:“这位乃是我大周神机司司使——花晚凝。” “神机司……”翟阿骨心中猛地一紧,暗自警惕起来,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脑海中瞬间浮现前朝旧事。 记得那时中原的神机司,专司制造威力惊人的武器,西戎因此吃了不少亏。 可他分明得到消息,大周并无神机司,难道是情报有误? 想到此处,他心中不免有些打鼓,但面上依旧强装镇定。 花晚凝神色淡然:“这位使者,不妨先看看我大周的火铳,再决定要与我大周天子说些什么……”花晚凝顿了顿,说:“也为时不晚。” “哦?”翟阿骨强压下心中不安,故作镇定,硬是扯出一个笑来:“乐意奉陪。” “给。”梁凤台避开侍从递来的手,亲自将火铳放在花晚凝掌心。 “陛下!”花晚凝捧着火铳,对着皇帝恭敬一拜:“陛下!请容许臣亲自与使者比试一番。” “你与我比?你们大周是没有好儿郎的吗?让你一个小姑娘和我比?”翟阿骨有些不悦。 花晚凝从容回应:“使者大人,并非我大周没有好儿郎,只是大周的这火铳简单好用,反力小,即便是女子的手也能轻松驾驭。” “这怎么可能?”翟阿骨满脸质疑,嗤笑一声:“我一个男人用这火铳都觉得冲力极大,女人家的手那般娇弱,怕是连拿都拿不稳。” 见翟阿骨上了套,花晚凝笑道:“那请使者大人拭目以待。” 皇帝忍不住开口:“花司使,你确定要亲自去?” “皇兄莫不是忘了,晚凝可是将门之后。”赵羽铮在一旁提醒。 皇帝闻言猛地一愣,这些年花晚凝因服用毒物,身体病弱,总是一副恹恹的模样,竟让他险些忘了,她从前也是明媚飒爽的将门嫡女。 “准!”皇帝终是下定决心。 众人浩浩荡荡前往习武场。 日光倾洒,将练武场上的沙砾照得熠熠生辉。 花晚凝走到场地中央,对着翟阿骨一拜:“使者大人,小女子许久未曾摆弄火器,手法生疏得很,不知可否容我先试射几发,再行比试?” “哈哈!”翟阿骨仰头大笑,声音爽朗,心中却暗自盘算,想先瞧一瞧这大周神机司司使手中火铳的威力究竟如何,于是大度挥手道:“司使大人但试无妨!” 翟阿骨话虽如此,实际想先看看花晚凝手中火铳到底是什么威力。 “多谢。”花晚凝颔首致谢,端起火铳,随意扣动扳机。只见那弹丸射出,射程不远,落地之处离靶心甚远,威力看起来亦是平平无奇。 翟阿骨见状心中冷笑:看来大周火器,不过尔尔。 花晚凝心里已然明白,手中这把火铳虽未被完全做手脚,但准头低了些。 就在这时,赵景煦在一旁怒道:“花晚凝!你莫要在此胡来!” 花晚凝回头,轻声道:“殿下,信我。” “司使大人可试好了?”翟阿骨迫不及待地开口催促。 “嗯,好了。”花晚凝轻轻点头,眼中却隐隐闪过一丝锐利光芒,被梁凤台尽收眼底。 翟阿骨闻言,立刻端起自己的火铳,连续射击,见弹丸各个精准命中靶心才满意地收手。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皇帝赵羽宸的脸色也愈发阴沉难看。 “司使大人,请。”翟阿骨一副想要看好戏的模样。 花晚凝微微颔首,随后迅速调整射击姿态,重心下沉,以更柔和均匀的力量扣动扳机,减少了因火铳异常带来的抖动,成功命中靶心。 而且这一枪威力不小,准头更是分毫不差。 “使者大人再看看这个。”花晚凝说罢便再次举铳,动作一气呵成,连发几枪,更远处的靶子接连被击中,弹痕清晰可见。 众人见状,惊得目瞪口呆,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翟阿骨,此刻更是呆若木鸡,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殆尽。 毫无疑问,这一场比试,花晚凝完胜,大周完胜。 翟阿骨脸色煞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是西戎有眼无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求陛下开恩,饶过西戎这一回!” 赵羽铮坐在皇帝身旁,手中轻轻转动着一只青花瓷盏,那盏身莹润,花色典雅,在日光的映照下泛出柔和的光。 赵羽铮缓声道:“听闻你们西戎之地,有一种青料,叫作苏麻离青?” 翟阿骨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忙不迭回应:“是,长公主殿下。不过就是一种小小的原料罢了。” 赵羽铮微微欠身,在皇帝赵羽宸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皇帝若有所思,看着翟阿骨,眼中别有深意,高声下令:“来人,去将我大周上好的青花瓷取一套来,赠与使者。” 第一卷:洗冤录 第17章 复封 翟阿骨不可置信的抬头,不多时,只见几名宫人小心翼翼地捧着几套青花瓷器走了过来。 那瓷器质地细腻,色泽温润,上面绘着繁复精美的蓝色纹饰,婉转流畅的线条勾勒出栩栩如生的花鸟鱼虫、山川楼阁。一旁还有一座青花瓷鼎,鼎身上的蓝色花纹层次分明,疏密有致,更添几分庄重。 “陛下,您这是……”翟阿骨嗫嚅不解。 “使者可明白何为我大周的礼尚往来?”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沉声道。 “这个……”翟阿骨微微皱了眉,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赵羽铮微微颔首,不紧不慢地说道:“礼尚往来,便是贵邦将苏麻离青送来大周,大周愿意送去这巧夺天工的青花瓷器。” “若如此,大周便可不征西戎?”翟阿骨面露喜色。 赵羽铮伸出手指了指那青花瓷鼎:“使者请看这上面的蓝色纹饰。” “莫非……”翟阿骨愣了愣神,随即瞪大了双眼惊讶道:“这上面的蓝色纹饰,是苏麻离青!” “正是。”皇帝点了点头,说:“望你此番回去转告西戎五部,我大周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从今往后,若你们带来的是苏麻离青,大周自当以礼相待回以瓷器,可是,若带来的是不安分的心思,大周只能赠与火器!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才是长久之道。莫要再起纷争,徒增伤悲。” “谢陛下!”翟阿骨忙不迭磕头谢恩,离开皇宫时脚步虚浮。 此次回去,他定要如实转告各部,万不可再轻易挑衅大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花小九,就知道你还有高招。”梁凤台露出由衷的赞赏。 花晚凝说:“二哥哥过奖了,不过是恰逢机缘,我也只是想着为大周出一份力,如此便好。” “你这心思,实在难得。”梁凤台笑道。 “就当二哥哥是在夸我了。”花晚凝微微欠身。 梁凤台看了看天色,说:“我先去羽林军营地了,那边还有些军务需要安排。”说着他转身面向皇帝恭敬行礼:“陛下,臣先行告退,羽林军营地事务繁杂。” “去吧凤台,公务要紧。”皇帝笑道。 得到皇帝应允后,他又回头对着花晚凝微微颔首,这才离去。 皇帝龙颜大悦,笑声爽朗。 “哈哈!花晚凝,朕思来想去,竟不知该如何厚赏于你!”皇帝言罢将手一挥,高声下旨:“即日起,恢复花晚凝明鸾郡主封号,赐千金,再赏良田百顷,绫罗绸缎千匹!” “臣……”花晚凝还未领旨,虞书瑾一声“陛下”将其打断。 他上前拱手道:“陛下可知,造出这等神器的并非花司使,而是另有其人啊。” 皇帝闻言,死死盯着虞书瑾,沉声道:“你说的另有其人,可是位两鬓斑白的老伯?” “陛下圣明!正是其人。”虞书瑾忙不迭地应道,额头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虞卿,你可知,朕早就知道此事。”皇帝冷哼一声,声音冷得仿佛能结出冰来。 赵羽铮在一旁悠悠开口:“这逍遥子本是位世外高人,就算是本宫也遣人请了他好几回,皆未能如愿。可如今的明鸾郡主,却将人请来了,这何尝不是她的本事?” 不多时,一位老者一袭素袍朝众人走来。 这位老者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举手投足间尽显出超凡脱俗的气质。 他双手抱拳,向皇帝恭敬行礼:“臣逍遥子拜见陛下,陛下圣安。” “免礼。”皇帝说罢,问道:“逍遥子老伯,有人说这火铳是你造的,此事,你觉得如何?” “回陛下,这改良火铳一事,并非我一人之功。花司使蕙质兰心,冰雪聪明,改良时诸多精妙主意,皆出自她手,倒是有些人啊……”逍遥子说到此处,微微停顿,直直地看向虞书瑾,语气陡然加重,说:“倒是有些人啊,心怀不轨,妄图抹杀他人功绩,实在令人不齿。” 逍遥子和赵羽铮的话直直刺向虞书瑾,虞书瑾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赵景煦听闻逍遥子的话,想起之前对花晚凝的质疑,暗自思忖:莫不是自己真的误会了她? “虞卿,朕瞧你神色不佳,似是身子不适,这几日便回家好生歇息,不用上朝了。”皇帝冷声说。 虞书瑾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却又不敢违抗圣意,只得俯身行礼:“是,陛下。”说罢,他狠狠地瞪了花晚凝一眼,才心有不甘地退下。 待虞书瑾离去,皇帝的神色缓和了些许,看向花晚凝,和颜悦色道:“花司使,今日起,你便入住灵犀阁罢。那处清幽雅致,最适合你静心修养。” 花晚凝盈盈下拜:“多谢陛下恩典,不过,请容臣女每日继续诵经礼佛,为陛下祈福,愿我大周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皇帝笑道:“哈哈!好!有你这份心意,是我大周之幸!” 花晚凝说:“陛下,这些火铳还有改良的余地,臣女相信,还可以造出比这些威力更大的火铳。不知陛下可否恩准将这些火铳带回神机司去,容臣女再做改良?” 皇帝略作思忖,旋即点头应允:“你既然开了口,那朕便准了!你只管放手去做,所需人力物力,皆可从内务府支取。” “谢陛下!”花晚凝言罢与身旁的逍遥子一同退下。 神机司内。 逍遥子看着箱子里被动过手脚的火铳,眉头紧锁,沉声道:“怜丫头,方才见你将这些火铳退了回来,一看发现都被人动了手脚,这才前去习武场,好在你已经成功破局。” “多谢逍遥老伯挂怀。”花晚凝道。 “哎,谢我做什么?不过话说回来,这分明是有人蓄意而为,就是要让大周在这场比试中出丑、蒙羞。只是,这人究竟是谁?竟如此大胆,敢在这关乎国家颜面的大事上动手脚。”逍遥子道。 花晚凝若有所思道:“给这些武器动手脚,致使大周在比试中蒙羞,其结果便是让朝廷里的主战派受挫。如此一来,得利最大的,恐怕就是主和派了。” 逍遥子听闻,神色凝重。 花晚凝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这背后之人……是太后——薛祐仪……” 第一卷:洗冤录 第18章 恶语 微风拂过,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灵犀阁的确静谧宁和,庭中植满了素雅的兰草与修竹。 微风拂过,枝叶摩挲,散发出缕缕幽香,与阁内袅袅檀香相互交融。 与灵犀阁仅一墙之隔的,便是和欢公主的葳蕤轩。 和欢公主,闺名薛灵悦,是薛家小辈之中唯一的女儿,因而深得薛家上下的疼爱与呵护,本为薛家人的太后薛祐仪对她更是宠爱有加。 薛灵悦获封和欢公主是因为救驾有功。 一日有人要杀当朝太后薛祐仪,薛祐仪避之不及被毒蛇咬了腕处。 贼人被就地正法,皇帝冲进内殿时,正见薛家幺女跪在织金毯上,含着太后腕上伤口吸出毒血,满地泼墨似的蜿蜒着紫黑色。 薛祐仪活了下来,可薛灵悦却因年龄尚小中了蛇毒。 后来这蛇毒辗转又到了花晚凝身上。 花晚凝以身试毒最终解了毒,两人都活了下来,却依旧元气大伤。 桃暖发现总有两个人影在外面鬼鬼祟祟地往里头探,像是主仆二人,她觉得不对劲,连忙跑去告知花晚凝。 “走,去瞧瞧。”花晚凝说罢,便往外走去。 那两人眼尖瞧见有人出来,转身就想走。 花晚凝看了一眼旁边的葳蕤轩,而后高声开口:“和欢公主,请留步。” 一人的身形猛地一滞,随后一个生得温柔婉约,如一朵娇花女子缓缓转过头来。只是她的面色苍白,身形单薄,一看便知身体欠佳。 “你怎么知道我是……”和欢公主有些诧异。 “这灵犀阁旁边,便是葳蕤轩的那位贵人了,公主是有什么事吗?”花晚凝和声问道。 “我……”薛灵悦低头,手指扯着衣角似是有些局促。 片刻后,她鼓起勇气,上前几步,直视着花晚凝的眼:“明鸾郡主,我,我是想说……” 花晚凝微微皱眉,静静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多……多谢……”薛灵悦声音虽轻,却透着十足的诚意。 花晚凝闻言,微微一怔。 “明鸾郡主。”薛灵悦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是你让我活了下来,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本想当面感谢你,无奈病体缠绵难以出宫。你救了我,可是……我却害得你如今与我一样,对不起……” 多谢…… 对不起…… 花晚凝以为这素未谋面的和欢公主会将她以身试毒视为理所应当,从未想过,和欢公主竟是如此善良温和的人。 是了,梁凤台就曾同她说过,若能救得了和欢公主,她活着便有用处。 想来和欢公主应是极好的人吧…… 花晚凝上前握住薛灵悦的手,轻声道:“若不是为公主,花晚凝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如今我们住得近,我定会好好补偿你的。”薛灵悦笑道:“若是愿意,唤我小字可好?” “当然可以。” 薛灵悦说:“我叫薛郁,在这深宫,平日里也只能与贴身丫鬟说说话……”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落寞,稍纵即逝。 “郁儿?真好听。”花晚凝眉眼一弯,轻声笑道:“我的小字是怜,你唤我阿怜便好。” “哟,我当是谁呢?”一道尖锐的声音骤然响起,只见一位女子带着几个侍女走来,她身姿婀娜,难掩神色间的傲慢与骄矜。 此人是韩老将军的幺女韩沁柔。 花家获罪之后,原本应被册立为太子妃的是和欢公主薛灵悦,而太子偏偏力排众议,非要将韩沁柔选为良娣。 薛灵悦一见到韩沁柔便忙低下头,眼神闪躲,不敢直视。花晚凝瞧着心中瞬间了然。 想来这韩沁柔平日里见薛灵悦性情温和柔顺,没少欺负她。 就像有些人喜欢看碟子下菜,柿子总挑软的捏。 “韩良娣,你来此处做什么?”花晚凝神色一冷。 “不过刚刚复封,还真当自己能重新做回太子妃?”韩沁柔冷笑着:“别忘了你们花家都是些什么货色,东胡走狗罢了,若不是圣上垂怜,你也配活着?你这般没有自知之明的人,难怪太子殿下那么厌恶你,才要与你永不相见。” “韩良娣,你怎可如此对明鸾郡主讲话,太无礼了!”薛灵悦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轻声反驳。 “哦?两个短命鬼倒是有的聊。”韩沁柔闻言,眼神一厉,转而看向薛灵悦,说:“和欢公主,你还在因为太子殿下专门选我为太子良娣一事嫉妒?你还是老老实实等死吧,少多管闲事。” “你!”薛灵悦只觉气血上涌,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 她被娇养在宫中,韩沁柔平日里对她不客气也罢了,哪知道韩沁柔竟如此恶毒,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咒骂自己。 “你什么你!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韩沁柔却依旧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薛灵悦气血攻心,突然晕死过去,好在侍女和春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 “你住口!”花晚凝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她上前伸手推了韩沁柔的手臂,韩沁柔瞥见了赵景煦,便借力假装摔倒。 “花晚凝,你在做什么。”赵景煦的呵斥声从远处传来。 他疾步上前扶起韩沁柔,关切道:“柔儿,没事吧?” 韩沁柔连忙装出一副娇弱可怜样,声音带着哭腔说:“花姐姐,我好心来看你,想着姐妹之间应和睦相处,你却嫉恨我抢了你的太子妃之位,竟这般对我……”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帕轻轻擦拭着眼角,那样子让花晚凝看了直作呕。 “哼。”花晚凝冷笑一声,连看都懒得再看韩沁柔一眼,忙上前查看薛灵悦的情况,而后吩咐旁人:“快,将和欢公主送回房中,找太医来,务必好生照顾!” “是。”几位侍从连忙带着薛灵悦离开。 “花晚凝!本宫问你话,你笑什么?”赵景煦见花晚凝对自己不理不睬,心中怒火更旺。 他上前掐起花晚凝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手上的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捏碎。 花晚凝被掐得生疼,眉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她用力别过脸挣脱赵景煦,冷声道:“我笑太子殿下白生了这么一双眼睛,竟然是瞎的,如此不分是非黑白。” “你!”赵景煦咬着牙,冷声道:“真以为本宫不敢动你。” “还有什么是太子殿下不敢做的?”花晚凝冷笑道,眼中满是嘲讽。 赵景煦怒极反笑,他向后退了一步,嫌恶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怒声命令道:“来人!花晚凝欺辱太子良娣,将她关入水牢,严加惩戒!” 第一卷:洗冤录 第19章 针刑 阴暗潮湿的水牢内。 花晚凝被锁链锁在架子上。 “花晚凝,没想到你也有今天。”韩沁柔嘲讽道,她身着锦绣华服,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眉眼间尽是得意。 花晚凝缓缓抬起头,眼尾绯红似淬了朱砂,冷声道:“我也没想到,你如今是愈发跋扈了。” “呵,花晚凝,我真是佩服你,都这样了还是不肯服软?”韩沁柔冷笑道:“花晚凝,如今我是太子良娣,你是不是嫉妒我嫉妒的要疯了?” “哈哈!韩沁柔,把别人不要的垃圾当做金疙瘩的人,也只有你了。”花晚凝冷笑道。 “你!”韩沁柔被这话激怒,怒声喝道:“来人,如此言语不干不净之人,上刑!今日定要让她好好知晓知晓,什么是规矩。” 一侍卫犹犹豫豫,顾虑道:“韩良娣,这位可是圣上刚重赏过的明鸾郡主……” “什么明鸾郡主,别忘了,她不过是花氏余孽罢了!太子殿下让我教郡主知礼,尔等聋了不成?”韩沁柔目光一凛,见手下不为所动,厉声反问:“太子殿下说惩戒,只要做得巧妙,让别人难以看出来不就行了?” “那……那该如何?”又一人问道。 “蠢货!”韩沁柔冷声斥道:“东宫刑杖不落明面,这规矩还要本宫教你?” 她忽地轻笑,云锦广袖拂过刑具架上的银针,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随后缓缓踱步到花晚凝身前,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还不快动手?”韩沁柔说着眼神示意,立刻有手下会意,取出银针。 银针狠狠扎入花晚凝的手指,钻心的剧痛瞬间袭来。 花晚凝的身子猛地一颤,冷汗如雨般从额头滚落,浸湿了鬓边的碎发。 她忍痛紧咬下唇,唇上很快渗出丝丝血迹,却硬是一声不吭,更无半分求饶之意。 她看着韩沁柔,唇角噙着冷笑:“韩良娣如此待我,来日何人替你捧骨灰坛?哈哈哈哈!” 花晚凝说罢突然冷笑起来,如厉鬼罗刹,听得人心里发怵。 “放肆!”韩良娣一个示意,手下人手中力道增加了些。 花晚凝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十指连心的剧痛如业火焚经,她却将下唇咬得血色尽褪。 韩沁柔俯下身冷笑道:“郡主这血,倒比御贡的胭脂还艳上三分。” “韩沁柔……”花晚凝从剧痛中抬眸,冷汗顺着蝴蝶骨滑入衣襟,眼底却烧着淬了毒的火。 她直直地看着韩沁柔,一字一顿道:“若你今日不弄死我,来日谁为刀俎谁为鱼肉,便说不准了……” …… 梁凤台手中把玩着一把金丝楠木折扇,行至九曲廊时,正见桃暖与春来捧着药簏疾走。 折扇打开“唰”地横在侍女面前。 “你家郡主呢?怎的不邀请故人前去灵犀阁喝茶?”他挑了挑眉,扇尖敲了敲药匣:“这是去做什么?” 春来和桃暖见状,扑通跪在青砖地:“求梁世子救救我家主子!太子殿下今晨将郡主押进水牢,说是要……要教习宫规!” “什么!”梁凤台皱起眉,锦衣翻飞往水牢走去,却在石阶前撞见玄铁牢门轰然开启。 花晚凝挪步而出,唇色霜白如新雪,面庞浮着死气,脚步虚浮。 她刻意放下衣袖遮住伤口,不叫人看见。 “小姐!”春来和桃暖连忙上去。 梁凤台问道:“你怎么样?” 花晚凝摇了摇头,轻声道:“陛下方才奖赏过我,他们不敢对我如何,只是吓唬了一下罢了,回吧。” 话音未落,梁凤台已揽过她的腰肢,将她拦腰抱起。 “梁凤台!”花晚凝耳尖泛起薄红,别过脸道:“放我下来!” “吓坏了吧,身子这般虚,还怎么能走得了路,二哥哥抱你回去,不要这般扭捏。”梁凤台一路抱着花晚凝,也不管周围宫人的目光。 直到将人安置在灵犀阁的青鸾衔珠榻上。 “我累了,要歇息了,莫要让旁人来打扰我。”花晚凝垂眸轻声道,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疲累。 “是,小姐。”春来和桃暖回应。 待春来桃暖退下,花晚凝开口:“今日乏了,二公子请回。” “这就赶我走了?我也是旁人?”梁凤台有些不悦。 花晚凝看向迟迟不肯离开的梁凤台,只觉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重影。 她强撑着推搡梁凤台往外走,随后关门,“咔哒”一声门栓落下发出清脆响声。 梁凤台将掌心贴在上了锁的门上,尚未收回,忽听得屋内传来瓷器碎裂之声,接着是闷在锦衾间的呛咳,似有血珠溅上纱窗。 “花晚凝!”梁凤台心急如焚,双手用力拍打着紧闭的门扉,然而屋内无人回应。 他眸中闪过一丝决然,猛地一脚将门踹开。 入目之处,花晚凝蜷缩在角落,面色如纸,嘴角挂着触目惊心的血,身子不住地颤抖着。 梁凤台瞪大了眼,这好像是毒发时痛苦难耐的样子。 “晚凝!”梁凤台惊呼出声,脚下步子一跨,便朝着她奔去。 “梁凤台……别看我……求你……”花晚凝痛苦地嘶喊着,双手死死抱住头。 袖口滑落,梁凤台瞳孔骤缩,只见花晚凝的十指仿若被鲜血浸过,一只未被拔出的银刺“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清脆却又格外刺耳。 “他们竟敢如此对你!”梁凤台怒声咆哮,怒火中烧,他随即关切道:“你现下这症状,怎么和毒发时一样,你的毒不是早就解了吗?” “滚……”花晚凝紧咬的牙缝中挤出这一个字。 “小姐!”春来和桃暖闻声赶来,看到屋内惨状皆是惊呼出声。 “持我的令牌,速去请太医!”梁凤台说罢转瞬又改口道:“不!那群庸医,倒不如去请逍遥子老伯!” “是!”春来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桃暖匆忙跑去取药纱。 花晚凝缓缓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梁凤台,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喃喃道:“血……” “什么?”梁凤台听得真切。 难不成,可以压制花晚凝体内余毒的,是血? 来不及细想,梁凤台心一横,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佩剑划开掌心。 第一卷:洗冤录 第20章 喂血 花晚凝意识混沌,本能地抵触,偏开头去。 梁凤台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他凑近她耳畔,气息温热,轻声呢喃:“晚凝,听话,喝了就会好。” 花晚凝的唇触碰到那滚烫的鲜血,舌尖尝到一丝咸腥后本能地咬住了梁凤台虎口开始吮血。 她的身子颤抖着,可随着几口鲜血入腹,体内翻涌的剧痛竟渐渐平缓。 皮肉的痛楚与毒药的痛楚却催生出诡异的欢愉——花晚凝眼尾残存的绯红,缠上梁凤台掌心的血。 梁凤台看着她,眼眸深邃炽热,像藏着无尽的温柔与怜惜。 他的呼吸急促,与花晚凝紊乱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花晚凝缓缓睁开眼抬起头,朦胧泪光中,是梁凤台近在咫尺的面庞。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下一瞬,温热的呼吸与唇齿相互纠缠不休,一时间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彼此。 花晚凝忽然仰颈发出鹤唳般的呜咽。 “晚凝,不够么?”梁凤台低笑着敞开衣襟,扣住花晚凝后颈将人压向胸膛,任由花晚凝咬破自己的皮肉。 梁凤台捧起花晚凝的发丝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原来晚凝解毒,是要吃人的……” …… 春来带着逍遥子来时,屋内弥漫着血腥味。 花晚凝静静地躺在雕榻上,梁凤台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为她十指包扎伤口。 “怪不得小姐每月都有一日将自己锁起来,原来是在受这种苦楚……”春来自责道。 “小姐,你为何不告诉我们,为何非要自己扛。”桃暖眼眶泛红,声音里满是心疼与自责。 梁凤台的眼神一直落在花晚凝的脸上,眼神中流露出无尽怜惜。 原来,她每次说身体不适,都是在承受这般蚀骨之痛。 难不成这些年,每次毒发时她都只能独自一人苦苦煎熬? 想到此处,他的心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逍遥子快步上前,顾不上寒暄,立刻为花晚凝把脉。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片刻后,忍不住出声埋怨:“这丫头,体内余毒未清为何不早说!敢情是把我这老头当成外人了!” “老伯,晚凝今日还被放了血,上了针刑。”梁凤台抬起头,看向逍遥子,眼中满是担忧。 “我说身子怎么这么虚,是谁干的?”逍遥子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愠怒。 “是太子殿下!”桃暖忍不住怒道:“可分明是那位韩良娣实在跋扈!” “呵!又是那位太子,怜丫头,当真是一片真心错付了。”逍遥子长叹一声,若有所思地看向梁凤台,说:“凤台,方才还好你喂血喂得及时,这余毒是最为罕见的‘噬心蛊’,饮血是目前唯一的压制法子,你是如何得知的?” “是晚凝说的。”梁凤台轻声回应。 “看来这丫头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自己扛着。”逍遥子微微摇头。 随后,逍遥子铺开纸笔为花晚凝开了新的药方,叮嘱道:“这药按时服用,身体还需好好调养,务必将余毒都清干净,切不可再大意了。” “是。”春来和桃暖应声回答。 待一切安排妥当,梁凤台起身准备离开。转身时,一只手从榻上伸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花晚凝轻声呢喃:“凤台,别走。” 梁凤台微微一怔,转过头看着意识模糊的花晚凝,所有离开的念头都烟消云散。 他重新回到榻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不走,我陪着你。” …… 夜深了。 梁凤台静静守在花晚凝身边,烛光摇曳,映出二人的影子。 不知何时,花晚凝眉头蹙起,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口中开始喃喃呓语。 “花家没有叛国……没有……”声音微弱,却是无尽的委屈与绝望。 “阿怜。”梁凤台轻声唤道,他伸出手,轻轻抚上花晚凝的额头安抚她的不安:“没事了,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花晚凝听到梁凤台的声音后稍微缓和了些,可只过了一会儿,她似是被噩梦缠得紧,无法挣脱。 “不要……别带走他们……”花晚凝额间冷汗不断冒出,浸湿了鬓边的发丝。 “阿怜,阿怜……”梁凤台不停地轻声唤着。 他紧紧握着花晚凝的手,多希望自己有入梦的本事,将她从可怕的梦境中拉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花晚凝终于在他的安抚下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花晚凝猛地喘着粗气从睡梦中惊醒,入目便是趴在床边沉睡的梁凤台。 她连忙坐起,动作间松开了原本拉着梁凤台的手。 这动静惊醒了梁凤台,他揉了揉酸涩的胳膊,睡眼惺忪地开口:“阿怜,睡醒了?” 花晚凝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疼的额头,脑海中渐渐浮现起昨日毒发时的一些画面,好像是梁凤台喂血救了自己,其他详细的情节她着实想不起来。 “你……你为何要……”花晚凝想不明白梁凤台为何为自己做到这般。 “你二哥哥做事从不需要理由。”梁凤台嘴角上扬露出洒脱的笑。 “我饮血的样子,吓不吓人呐?”花晚凝想起昨日自己狼狈的模样,小声问道。 “不吓人。”梁凤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笑意:“倒是昨晚不知是谁喊着二哥哥别走,扯着我的手臂不放,像是要卸下来,怪吓人的。” “多谢。”花晚凝声音细微。 “怎么,知道二哥哥面冷心善,又这么体贴,是不是感动了?可别赖上我啊。”梁凤台笑道。 花晚凝脸颊一热,佯装嗔怒,隔着被子不轻不重地踹了梁凤台一脚。 好巧不巧,刚好踹在梁凤台划开掌心的那只手上。 梁凤台忙捧起手吹了吹,故作夸张地喊疼:“哎哟哟,太狠了吧花小九。” “该。”花晚凝轻斥一声,眼中却闪过一丝心疼。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梁凤台的手,轻声道:“怎么把自己绑得像只螃蟹?” “那你来帮我包?”梁凤台说罢,也不等花晚凝同意,起身取来新的药纱。 花晚凝看着梁凤台掌心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心里不是滋味。 第一卷:洗冤录 第21章 恩威 “你又是何苦?”花晚凝嘴上嗔怪,手上动作却很轻柔,仔仔细细为梁凤台包扎伤口。 “你二哥哥愿意。”梁凤台笑着回答。 花晚凝忍不住开口:“那你也不该划开手的。” “哦?”梁凤台微微挑眉,他忽然倾身向前,带着松柏冷香的气息拂过花晚凝耳畔,问道:“那这里如何?”说话间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自己的心口处。 “若是这里的,那我死也不喝。”花晚凝似恼非恼的嗔怪道。 梁凤台瞧着她这般模样心中了然,她定是不记得昨日两人之间发生的那些旖旎之事了,思索片刻,终于还是没有说破昨夜之事。 “疼吗?”梁凤台忽然捧起花晚凝的手,随后看向花晚凝的眼神像是在看情人:“二哥哥替你出气啊?” 花晚凝看着一脸认真的梁凤台,不禁“噗嗤”一声轻笑出声,眼中带着一丝无奈:“他可是太子。” “太子又如何,即便是天王老子……”梁凤台话语刚起,便被花晚凝急忙伸手捂住了嘴。 掌心触到微凉的薄唇,花晚凝惊觉这姿势太过暧昧,要收回时却被梁凤台顺势扣住手腕。 “休得胡言,不过是针刑,况且那位韩良娣也不会好过。”花晚凝轻声说道,随后收回自己的手。 “好好好,一切尽在花小九的掌握之中。”梁凤台笑道,眼中满是欣赏。 “韩良娣千不该万不该,那般忤逆和欢公主。”花晚凝轻声说道。 “二哥哥既然说了要为你出气,你且拭目以待。”梁凤台说罢,从怀中拿出一把金丝楠木折扇。 扇骨雕着并蒂莲纹,展开时竟有暗香浮动——是西域进贡的迦南香。 “这东西,我瞧着好玩,送你。”说着将扇子递到花晚凝面前。 花晚凝接过扇子有些不明所以,问:“你送我扇子做什么?” “你看这里。”梁凤台说着指了指扇柄,那里用簪花小楷刻着一个娟秀的“怜”字。 花晚凝指尖轻触扇柄,描摹着扇柄雕下的“怜”,抬眸望向梁凤台,有些嗔怪地道:“你既已知我的小字,却还藏着自己的,这般可不公平。” 梁凤台嘴角弯起笑意,轻轻执起花晚凝的手,以指为笔,在掌心一笔一画写下“衔月”二字,温声道:“我的小字是,衔月。” 花晚凝轻颔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低声道:“记下了。” 梁凤台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凑近几分,声音里满是期待:“自我来到神都,还未曾有人唤过我这小字,晚凝,叫一声让二哥哥听听?”他嘴角勾起,笑得又邪又肆意。 花晚凝瞥他一眼,眼神里尽是无奈,随后慵懒地躺倒在塌上,扯过锦被,侧身背对着他,说:“且让我睡个回笼觉,待睡醒再说,慢走不送……” “好好好,那你且安心睡。”梁凤台轻声应着,帮她掖好被子,半晌才转身离开。 …… 东宫之内。 韩沁柔被几名宦官架着,狼狈地跪在地砖上,那几人下手毫不留情扇她耳光。 “太子殿下!救我!”韩沁柔声泪俱下,望向赵景煦的眼中满是哀求。 “柔儿!”赵景煦心急如焚,大声道:“是我下令严惩花晚凝,父皇要罚,罚我便是!” “这个……”严公公脸上带着几分为难之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子殿下,并非陛下旨意,而是韩良娣千不该万不该,对和欢公主不敬,还说和欢公主是……” 严公公说着在赵景煦耳旁悄声说了句:“还咒骂和欢公主是短命鬼。” “这怎么可能?”赵景煦猛地看向严公公,说:“柔儿温婉善良,怎么会?一定是花晚凝教唆的!对不对?” “太子殿下,这是太后娘娘的旨意。”福公公微微欠身,声音压得更低。 赵景煦心里“咯噔”一下。 如今朝堂诡谲,太后对自己皇叔庆王那位六岁的世子——他的皇弟赵景宴十分看重,常将他带在身边,视为心头宝。 从前,太后还命人当着赵景煦的面,将先帝的宝刀送给了赵景宴。 这宝刀可是见证过三代帝王的啊!更是皇权的象征。 太后此举,无疑是在警告赵景煦。 赵景煦想起那柄宝刀,心中五味杂陈。 恐惧、不甘、无奈交织,手不自觉地攥紧。 掌嘴还在继续,韩沁柔的力气越来越小,最终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她脸上全是红肿的掌印,嘴角渗出血丝,模样凄惨至极。 待掌嘴结束,赵景熙命人将韩沁柔带入宫中。 此时,梁凤台大步走来,径直走向赵景煦。 “凤台,你这是?”赵景煦不明所以。 “是你让人将花晚凝十指上了针刑?”梁凤台怒目圆睁,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厉声道: “我拿你当兄弟,你就这般害我的人?” 赵景煦一惊,他自然不知手下人会下这般重手,看梁凤台对花晚凝如此上心,问道:“凤台,你这是看上了那花家余孽了?” “是又怎样?你最好给我一个交代。”梁凤台冷声道。 赵景煦突然想起父皇曾对自己说过的话——梁凤台如今是他手中唯一的利刃。他万不可将其松开,万不能与他生了嫌隙。 “凤台,我会找人查清此事。”赵景煦回答。 “哼。”梁凤台说罢甩离开。 这一幕恰好被太后眼线看到,便立马去了慈宁宫。 …… 慈宁宫中。 殿内香烟袅袅,太后高坐于凤榻之上,仪态威严,她轻捻佛珠,身旁宫女正为其斟上一盏新茶。 “听说你为了和欢与韩良娣发生口角,这才被罚去水牢?”太后缓缓开口,语气波澜不惊,目光却透过袅袅茶香,落在阶下跪着的花晚凝身上。 花晚凝身姿笔直,声音清晰:“回太后娘娘,和欢公主温婉善良,臣女实在不愿看她被恶人欺辱。” 太后微微颔首,神色稍有缓和:“算你还有些善心,这些年的佛经没有白读。”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望向别处,并未让花晚凝起身。 花晚凝恭敬答道:“承蒙太后垂怜,臣女才有机会诵经礼佛,此等恩情,臣女铭记于心。” “你也知道,是哀家当初留你一命。”太后突然语气转冷,将茶盏重重砸在桌上,凌厉的目光直直瞪向花晚凝。 第一卷:洗冤录 第22章 春猎 花晚凝立刻俯身,额头几乎贴地:“臣女不敢忘太后大恩。” “哼,你倒是有本事。”太后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陛下封你为神机司使,倒是让你耍足了威风。” 花晚凝闻言,俯身跪得更低。 “春猎将至……”太后冷声道,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当初哀家留你的这条命,是时候派上些用场了……” …… 三月惊蛰。 神都接连下了好几场淅淅沥沥的雨,官道已积了三寸胭脂泥。 按照惯例,是要到皇家猎场狩猎的。 八百铁甲卫踏着满地春泥开道,龙旗上的金龙吸饱水汽,沉沉垂在皇帝的六驾马车前。 而后是皇室宗亲,个个神采奕奕。武将们身披精钢铠甲,腰悬利刃。贵族子弟们一边谈笑风生,一边暗自较着劲,都想在这场春猎中出尽风头。就连文臣也附庸风雅地参与其中。 少顷,一阵清朗笑声传来。 梁凤台骑着一匹浑身雪白、四蹄踏雪的骏马缓缓而来。 他身着玄色劲装,衣袂猎猎,腰间佩剑寒光隐现,剑鞘上的宝石夺目耀眼。 梁凤台嘴角噙着一抹洒脱笑意,神色间透着不羁与自在,举手投足尽显风流,引得一些官人女眷纷纷侧目。 他策马来到神机司那朱轮车旁,稳稳停住,笑着开口:“司使大人怎么来了?” 半掀的帘角露出一张清丽的脸,花晚凝看向梁凤台,轻声说:“长公主殿下身子不适无法前来,我是替长公主殿下来的。” “可好些了?”梁凤台关切地问道。 “好了。”花晚凝回答简洁。 礼部尚书苏觉夏唱喏声起,七十二顶青罗伞在猎场辕门次第绽开。 “开猎——” 九重铜号震落枝头宿雨,在山林间回荡。 梁凤台往前了几步,忽然勒马回望,笑着问道:“想要什么?二哥哥给你打。” “打些野味。”花晚凝笑道。 “好!”梁凤台应了一声,随后双腿轻夹马腹,策马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去。 花晚凝看着梁凤台玄色大氅消失的转角,目光顺着周围人的装束飞速打量了一圈。 如今这里到处是太后眼线,薛家鹰犬。全都是刀不离身。 可这些人有几人真心,几人假意? 还有那些隐匿于暗处的角落,又潜伏着多少心怀叵测、伺机而动的刺客? 即便他梁凤台是神兵将世,有再大的能耐,在这重兵重围之下,他保住皇帝的胜算,又有多少? 想到此处,花晚凝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 …… 踏入林子深处,梁凤台手握长弓,乃御赐之物。 沈君羡与梁凤台同行,笑着拱手说道:“久闻梁世子箭术超凡,今日定要好好见识一番!” 梁凤台嘴角轻扬,带着几分随性:“那我就给诸位露一手。”说罢,他不紧不慢地拉开弓,姿势潇洒,随后对着前方空地射出一箭。 那箭离弦而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绵软的弧线,落地时甚至连地面都戳不准,直接歪倒在一旁。 可即便如此,左右众人仍是一阵阿谀奉承,夸赞之声不绝于耳。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梁凤台射出的是什么神来之箭。 “唉,我说梁世子,你难不成是在神都待得太久,连如何拉弓的都忘了?”三皇子赵景奎脸上挂着一丝嘲讽的轻笑,一边说着,一边也张弓搭箭,射出一箭。 他这一箭,力道倒是比梁凤台的足些,稳稳地扎进了土里。 周围众人见状,瞬间又将夸赞之词一股脑儿地抛向赵景奎。 赵景奎听着这些吹捧,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受用至极。 “王爷瞧见没?这就是被人当蠢人捧。”薛郎西在一旁嘲讽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他是当今太后的侄子,又担任禁军统领,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此时即便是对皇子也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坐在一旁的王爷轻轻抿了口茶,神色平静,仿若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问道:“宴儿最近还好?”他的声音虽低沉平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王爷放心,姑母对世子那是极好的。”薛郎西连忙回答,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一定要是我宴儿吗?”王爷微微皱眉问道,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与不甘。 薛郎西却像是没听出他的情绪,依旧满脸堆笑,恭敬地说道:“能入太后之眼,是世子的福气,也是庆王府的福气。” 那位王爷闻言,沉默片刻,没有回应,只是缓缓站起身,转身离去…… 日头正好,花晚凝百无聊赖,独自踱步至溪边一片宽阔之地,微风拂面,带来丝丝水汽,格外清爽。 但见一位约莫六岁的孩童正蹲于地上,神情专注地摆弄着一只纸鸢。绢纱羽翅被揉得起了皱,孩童指尖沾满草屑犹不自知。 花晚凝走了过去,嘴角轻扬轻声问道:“你想放纸鸢?” “我不会……”孩童轻声道。 “我教你可好?”花晚凝含笑着说。 “好!”孩童抬起头来满心欢喜,澄澈的眼眸中闪烁着光芒。 他说罢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纸鸢递给花晚凝,那急切的模样惹人怜爱。 花晚凝笑意更深,伸手轻轻接过纸鸢。 忽见东风骤起,她广袖翻飞如紫云出岫,丝线倏然绷直。 “快跑!”花晚凝笑道。 孩童踉跄着随她奔在浅草间,眼见纸鸢挣脱掌心,乘着流云扶摇直上。 孩童拍着小手欢快地笑着。 不远处,一道锦衣身影静静伫立。 此人正是赵景宴的生父——庆王赵羽桓。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衣长袍,袍角绣着精致的暗纹,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头戴一顶白玉冠,束起如墨的长发,面容清俊,剑眉星目,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周身散发着一种沉稳气场,让人望之生敬。 庆王望着溪边放风筝的花晚凝,轻声问道:“这位是?” “回王爷,是神机司使,花晚凝。”身旁的侍从微微欠身,恭敬回道。 “云州花家……”庆王赵羽桓喃喃低语,再次看向花晚凝时眼中多了几分温和,随后走向二人。 第一卷:洗冤录 第23章 纸鸢 “姐姐快看!”孩童拽着花晚凝的月华裙,指着掠过柳梢的纸鸢雀跃。 忽有暗香浮动,纷乱落英自她鬓边掠过。 “父王!”孩童猛地往花晚凝身后跑去。 花晚凝一失手,金线竹轮“咔嗒”坠在青石上。 待她回过神来,抬眸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男人稳稳地将孩童抱入怀中,亲昵地逗弄着,眉眼满是宠溺之色,好一会儿才将孩童放下。 那男人周身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虽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但玉冠束着的鸦青发间竟不见半根银丝。 花晚凝眸光扫过他腰间错金螭龙佩——四爪蟒纹,非亲王不得用。 孩童抱着男人的腿仰起头,眼巴巴地望着男人,语气撒娇又带着些许委屈,好似积攒了许久的思念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软糯着声音说道:“父王,您终于回来了,宴儿好想你。” “都怪父王,是父王不好。”男人说着抬手轻轻揉了揉孩童的脸。 “父王,这位姐姐能将纸鸢飞得比云还高!”孩童突然转身指着花晚凝笑道。 “惊扰娘子雅兴。”赵羽桓上前,俯身捡起竹轮,递给身旁的侍从。 “稚子顽劣,倒累的花司使沾染尘泥。”赵羽桓说道,分明是含笑模样,却有一种疏离感。 “贵人言重,不知该如何称呼?”花晚凝定了定神轻声问道。 “赵羽桓。”他说出名讳时花晚凝心下了然。 原来眼前之人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方才下江南回来的庆王。 如此一来,这孩童想必就是庆王独子赵景宴了。 花晚凝此前便听闻,庆王妃在生子时难产而死,自那以后,庆王一直未曾再娶,这般深情,在皇家中实属难得。 “见过庆王殿下。”花晚凝屈膝欲拜,却被一柄做工精巧的折扇托住手腕。 “不必多礼。”赵羽桓道:“没想到花司使不仅精于火器,还擅驯纸鸢。” 他说着,凤目却凝着花晚凝鬓边微松的累丝海棠。 “王爷抬爱了。”花晚凝有意避开视线,恰好此时溪风忽卷,隔断了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花姐姐!”赵景宴突然扑来抓住她袖角:“改日来庆王府可好?我请姐姐吃好吃的果子!” 花晚凝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笑意,轻声应道:“多谢世子挂念,等我得空,一定去赴约。” “一言为定!”赵景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的小脸蛋红扑扑的:“那我可就盼着花姐姐来了哟!” “嗯。”花晚凝笑着点了点头,眉眼温柔似水,只当是在哄小孩子,没将这邀约太过放在心上。 赵羽桓低笑震落肩头早樱,笑道:“清明春祭大典,花司使可愿为本王的孔明灯题个字?” 花晚凝瞳孔微缩,面上仍晕着梨涡浅笑:“恕下官笔拙,恐难当此任。再者……太后娘娘知晓我平日里常诵经礼佛,便要我去筹备法事,实在抽不开身,还望王爷海涵。” 那实在是可惜了……”赵羽桓神情似有些落寞,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他看向花晚凝,忙补充道:“哦,花司使莫怪,是本王唐突了。” “王爷言重,那下官先告辞了。”花晚凝欠身道。 “花姐姐改日再见!”赵景宴挥着小手。 花晚凝回头笑了笑,而后在一片落英缤纷中渐行渐远。 赵羽桓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花晚凝的身影。 …… 此次春猎,按惯例持续三日。 第一日夜,戌时三刻,猎场腾起百丈烟霞,众人在猎场附近的行宫安歇。 九重金顶行宫外已列开青铜饕餮鼎,宫廷庖厨赤膊立于松明火把下,獐子麂鹿在铁叉上滋滋作响,金黄油珠坠入火堆时爆起星子,惊得方才路过持银壶的内侍连连后退。 礼部侍郎白欲眠捧着玄色祝文登上祭坛,三十六匹马驮着今日猎得的白额虎、赤狐等祥瑞之物,松脂香混着血腥气漫过朱漆回廊。 浑厚号角穿透层云,祭坛四角的玄鸟铜灯骤然亮起。 女官们鱼贯而入,鎏金托盘里盛着虎心、鹿茸等九样祭品,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釉色。 “吉时到——” 苏觉夏执犀角杯泼酒祭天。 皇帝手持错金弯弓立于丹墀之上,说道:“今岁西山承天恩赐,猎得赤豹一双。传朕旨意,取豹尾悬于祭旗,余者……赐宴群臣!” 最后四字激起一片衣袍窸窣声。 老臣们交换着惊疑的眼神——往年这等祥瑞之物,断不会分与臣下。 此令一出,满朝文武大臣们纷纷跪地谢恩。兵部尚书乔兰生喉结滚动,紧紧盯着御前侍卫捧过的赤豹肉。 行宫深处忽起箜篌清音,十二扇檀木屏风次第展开,露出琉璃盏堆成的灯山。 炙鹿腿的香气与椒兰熏香纠缠着漫过蟠龙柱,又在碰到檐角铜铃时碎作万千金屑。 一时间,行宫中热闹非凡,众人围坐,推杯换盏,倒是为这春猎之夜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赵景煦身旁的韩良娣,面上覆着一层薄纱,隐约可见几处未愈的伤痕,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愈发楚楚可怜。 她却始终低垂着头,不愿引人注意:“殿下,妾想早些回去歇息。” 赵景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那你且先回去,好生歇着,我稍后便来。” 韩良娣微微颔首,福了福身,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离去。 年轻臣子们举着夜光杯穿梭其间,赵羽桓独坐东南角,与这热闹的场景格格不入,正用匕首将豹肉片作蝉翼状。 “庆王爷怎的独自坐在这里?”薛郎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眼神打探着,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翡翠扳指在烛火下泛起幽光,赵羽桓刀尖轻挑,一片赤色肉片便落在青玉碟中:“听闻赤豹食之可辨忠奸。”话落,他突然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薛郎西,让人莫名一凛。 “薛大人可要尝尝?”赵羽桓问道。 薛郎西心中一紧,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道:“王爷这是何意?” “薛总督以为我是何意?”赵羽桓反问,随后将碟子推了过去:“快吃下吧,过会儿就凉了。” 薛郎西盯着那片躺在青玉碟中的豹肉,短暂的沉默后,他再次笑了一声,而后缓缓伸手,拿起肉片,放入口中吃了进去。 此时行宫中依旧热闹非凡,却不知暗处波涛正悄然涌动…… 第一卷:洗冤录 第24章 情恨 “让兄弟们把铠甲卸了吃,今日全当饕餮。”梁凤台笑着对李成璧说道。 李成璧心领神会,脸上堆满了笑,转身面向一众羽林军弟兄喊道:“兄弟们!世子说了,今日都敞开了肚皮用力地吃!咱一辈子能有几回这般口福?这吃的除了御赐的豹肉,可都是宫里边平日里用的好东西。” “好!”众羽林军一阵欢呼,纷纷卸了铠甲大快朵颐起来。 一旁的锦衣卫们见此情景忍不住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我当他梁凤台能将羽林军调教成什么样子,呵,如今恐怕连杂役也不如。”虞书淮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身旁的刑部侍郎常如松不屑道:“瞧着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这点好东西就把他们乐成这样?丢人现眼。” “哎,世子,你这是要吃独食呀?”岁青眼尖,看到梁凤台提着单独打的几只野味就要走,便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 “御赐的豹肉都堵不住你的嘴?”梁凤台瞪了岁青一眼,他将那几只野味小心收起,一想到花晚凝,心里便柔和下来,想着一定要拿给她尝尝。 可当他来到花晚凝住处时,屋内关着灯,只有几缕微风轻轻拂动着窗纱。 满心期待落空到底不是滋味,他不禁涌起一阵落寞。 恰在此时,几个神都有名的纨绔大笑着围了过来,带着几分起哄的意思,不由分说地拉着梁凤台去吃酒。 “梁世子,今日猎场大显身手,可一定要与我们喝个痛快!”其中一人说道,话语间有奉承也有挑唆。 “盛情难却啊!”梁凤台本无意饮酒,看向最殷勤的其中二人,眼神里闪过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竟破天荒地同意了。 酒过三巡,众人皆面色酡红,言语也愈发轻狂起来。 梁凤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却不知有人在酒里放了些东西。 没过多久,梁凤台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四肢也有些发软,接着便朝桌面倒去昏迷不醒。 “这梁世子也不过如此啊。”酒桌上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将梁凤台扶起,一左一右架着他。 “世子醉了,我们送他回去。”一人说罢,与另一人架着梁凤台离开酒桌。 朝着太子良娣韩沁柔的屋室走去。 “我们这样做,梁世子醒来不得弄死我们?”其中一人带着几分后怕忍不住开口问。 “怕什么!到时候他与韩良娣通奸被抓个现行,太子必定会与他生出嫌隙。陛下碍于皇家颜面,又怎会容下这等丑事?必定会下令杀了梁凤台,顺便灭了梁家军以绝后患。”领头的那人冷笑着,脸上的阴狠一览无遗:“别忘了我们是谁的人,此事一成,你我日后都有从龙之功。” 二人架着梁凤台,即将走到韩沁柔屋前时,梁凤台狠狠咬了下舌头,在一阵剧痛中挣扎着苏醒。 迷糊间耳边传来几句低声的谋划,梁凤台瞬间又清醒了几分。 他忽然调动起全身的力气,猛地发力挥出一拳打昏了身旁的一人。趁着另一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又抬腿踢倒一人。 以为终于安然无事,却发现暗处有不少暗卒,他转身便朝着反方向逃。 冷风呼啸着刮过脸颊,梁凤台逐渐恢复了些清明。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暗箭连序成排如雨点般朝着他射来。 梁凤台左躲右闪,惊险万分地躲过了所有箭支,药性突然上涌,他脚下一软单膝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还未等他缓过神来,刚要使力起身,背后却狠狠挨了一脚。 他整个人向前扑去,双手下意识地撑地翻滚一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可还没等他调整好姿势,左肩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刀。 梁凤台疼得闷哼一声,待他抬眼看清前方人时,嘴角竟微微上扬,温柔地唤了声:“凝儿。” 花晚凝手持睚眦短剑,静静地立在梁凤台面前,眼中是冰冷彻骨的杀意。 她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如鬼魅般的笑意:“可惜了,这一剑离二哥哥的心脏竟偏了几寸。我早就说过,那一箭,我一定还你。” 话音刚落,花晚凝手中睚眦直刺梁凤台要害。 梁凤台眼神一凛,侧身闪过这凌厉一击,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风声呼啸,四周的草木在两人难解难分的过招中被劲风刮得沙沙作响。 梁凤台忽然扣住花晚凝命门,喘息灼红她耳垂。 他急切问道:“凝儿,到底是谁给你的好处?你知不知道,二哥哥可以给你更多。” 花晚凝冷笑,一边与梁凤台周旋一边开口道:“太后让我派人将你送到韩良娣房中,让你被官家厌弃,让官家亲手解决你这把大周的宝刀。” 与此同时,周围暗卒涌来,箭矢密密麻麻地瞄准梁凤台。 花晚凝一把拽紧梁凤台的衣襟,用力一拉,两人一同倒在地上,箭矢擦着他们的衣角飞过,钉入身后的土里。 “可若是被你提前发现了,就直接杀了你。”花晚凝趴在地上,看着近在咫尺的梁凤台,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冰冷的笑意。 “既是局,何不杀我?怎么?舍不得二哥哥死。”梁凤台说着嘴角上扬。 “我只是不愿做任何人的狗……”花晚凝眼神一冷:“我要做这执刃之人。” 两人在慌乱间滑下斜坡,疾坠时梁凤台揽住她腰肢将她护在怀中。 等他们稳住身形才发现,斜坡之下竟是个深不见底的山崖。 崖底云雾缭绕,看不清虚实。 花晚凝神色一紧,迅速将梁凤台藏在一处隐蔽的岩石后,示意他噤声,而后独自站起身,直面蜂拥而至的暗卒。 “花司使。”众暗卒向花晚凝行礼。 花晚凝神色平静扫过众人,沉声道:“回去禀报太后,梁凤台已跌落悬崖,死生不明。” “是。”众暗卒齐声应道,随后迅速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花晚凝随后将梁凤台带到了一处隐匿的温泉池。 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腾,朦胧暧昧。 “这里没有人,再过几个时辰你就应该没事了。”花晚凝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汗水与夜露交织,更衬得那双眼睛明亮如星。 此时的梁凤台药性传遍全身,喉间溢出低吼。 他猛地闭眼纵身跳入温泉池,滚烫的泉水瞬间包裹住他的身躯,激起大片水花。 花晚凝站在池边,冷眼看着水中痛苦挣扎的梁凤台。 终于,她绕到温泉池另一边缓缓跪下倾身向前,将唇轻轻贴上了梁凤台的唇。 “你疯了吗?知不知道我……”梁凤台瞬间瞪大了双眼,眼神中满是癫狂与不可置信。 他对上了花晚凝的眼睛,她的眼睛,竟然还带着些凉薄的嘲笑。 “晚凝……” 花晚凝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再次倾身含住他渗血的唇,温热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转。 她呢喃着:“我才不在乎,衔月,你敢疯吗?敢不敢与我这条烂命沉沦?” 第一卷:洗冤录 第25章 旖旎 花晚凝,我输得心甘情愿。 “铮——” 梁凤台的双眼被一片朦胧笼罩,脊骨间绷了十年的冰弦猝然迸裂,熔金般的念想自由丹田炸开。 花晚凝嘴角衔着的讥诮尚未落地,纤腰好似被铁箍住,整个人栽进了一片氤氲之中。 “阿怜,我认栽。”梁凤台喉间滚出破碎的喟叹,狠狠地吻了回去。 碎玉琼珠,一发不可收拾。 仇恨掺杂着怜悯。 痛苦纠缠着欢愉。 此时此刻,他们二人,究竟谁才是这世间最可怜之人? 谁又真的只剩这烂命一条? 梁凤台吻着花晚凝,如濒死者攀住浮木,如枯木逢春。 花晚凝竭尽所能地回应他。 两人于业火中焚身。 梁凤台捏着花晚凝手腕的手掌忽然放开,任那截皓腕浮光掠影般滑落,转而托起纤腰如捧上古青铜酒樽。 水雾蒸腾间,将最后半寸距离碾作齑粉。 他把花晚凝紧紧箍在自己臂弯里,力量大得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 两人的吻亦变得愈发急切,带着丝丝疼痛,像是要把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委屈、痛苦,全都发泄出来。 锦衣在水面上缓缓铺展开来,仿若一盏盏破碎的落星琉璃盏,与花晚凝眼尾朱砂在氤氲水雾中一同妖冶绽放。 梁凤台猝然撞进那双狐眼,琉璃火在眸中烧成照妖镜,映着他此时此刻的荒唐之举。 他如攻城略地般进步飞快,沉默着像是要将她揉成天上的云,再化成细密的雨,融入这天地之间。 片刻之后,一切似雨停般短暂平静,花晚凝吃力地皱眉,睫羽还在微微打战,可梁凤台却丝毫不让她休息。 恨是淬毒的匕首。 怜是淬蜜的鸩酒。 那爱便是…… 淬了火的玄铁链。 梁凤台骤然加重力道,将花晚凝的呜咽变成零落不成调的宫商。 “衔月……”花晚凝已经没了最后一丝清明。 水面倒映着交缠人影,分不清是修罗场里撕咬的兽,还是孽海深处相拥的鬼。窥见梁凤台吻上花晚凝肩胛骨处的那道箭疤。 “当年这箭若偏三分……”他的吐息灼着月牙形的伤:“我如今真不知道该怎么活……” “我们两人,谁才是被无常戏弄的傀儡,谁又是黄泉路上踽踽独行的孤魂?”花晚凝说着贴上梁凤台的心口:“我们……都是阎罗殿前烧剩的半截残烛……” …… 翌日,猎场行宫。 雕花槛窗外忽闻环佩叮咚,太后拨动佛珠的指尖骤然收紧。 只见赵景煦带着韩良娣好端端地来给她请安。 两人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皇祖母。” 看到韩沁柔时,太后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也只在刹那间便恢复了平静。 她抬眸,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随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里可不比皇宫,睡得可习惯?” 韩沁柔微微欠身,轻声细语:“谢太后娘娘关心,我睡得习惯的。” “哀家问你了吗?”太后猛地抬眼,声音让人仿若瞬间浸身寒潭,周身寒意四溢。 韩沁柔如遭雷击,脸颊瞬间一阵火辣辣的疼,脑中不由现出上次被掌嘴时的情景。 她心下又恨又怕,双腿一软,猛地跪地,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惶恐:“太后娘娘恕罪。” “皇祖母,您这是做什么?”赵景煦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挡在韩良娣身前。 太后却仿若未闻,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跪在地上的韩良娣:“韩良娣,哀家望你今后长些记性,对和欢公主不敬,你是把哀家放在何处?” 韩沁柔垂着头不敢直视太后,声音中带着哭腔,颤声道:“奴婢知错,再也不敢了。” 不过转瞬之间,太后便像是换了个人一般,神色瞬间恢复了平和,她淡淡摆了摆手,语气波澜不惊:“回去吧。” “孙儿告辞。”赵景煦拱手道,随后扶着韩沁柔一同离开。 待赵景煦和韩沁柔走远后,太后神色间难掩几分倦怠,缓缓闭上眼:“韩沁柔怎会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此处?梁凤台如今又在哪?这花晚凝,为何还不来与我禀报!” 身旁的嬷嬷瞧出太后烦忧连忙上前,半佝着身子为太后揉按太阳穴。 恰在此时,一道黑影自殿外一闪而入,正是昨日的暗卒头领。 入得殿内,他便伏跪在孔雀蓝地毯上。 “启禀太后,梁世子识破酒中有异,未曾踏入东厢房。花司使已命人追至断云崖……” 话还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太后手中的佛珠突然绷断,一颗颗圆润的玛瑙珠子滚落满地,在寂静的殿内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的手几乎要深掐进紫檀扶手,怒道:“接着说。” “梁世子已坠崖,许是死了。”暗卒喉结颤动。 “尸首呢?”太后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 暗卒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小心翼翼回道:“崖下瘴气蔽天,深不见底,属下等已寻了半宿,没有找到尸首。” “糊涂!”太后猛地起身,咬牙怒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音刚落,案上鎏金香炉砰然倾覆,灰烬中未燃尽的醉芙蓉残瓣,正泛着妖异的紫光。 “姑母莫要动怒。”薛郎西手中捧着一盏热茶轻声劝慰道。 太后接过茶抿了一口,叹息着摇了摇头,满眼皆是忧虑:“我怎能不放心,若梁凤台还活着,必成心头大患。” “姑母言重,那梁凤台就是个纨绔,与他的兄长梁鹤台简直天壤之别,成不了什么气候。”薛郎西语气间皆是不屑。 就在这时,一人匆匆进入殿内,神色激动,小声在薛郎西耳旁说了句:“薛总督,找着了。” “当真?”薛郎西脸上抑制不住笑。 只听那人接着说道:“找到尸骨了,看了脸,的确是梁世子。” 薛郎西闻言一副得逞的样子,立即说道:“带我去看。” 众人来到停放尸首之处,薛郎西伸手掀开裹尸布一角,定睛一看,果真是梁凤台! “什么北凉世子,也不过如此。”薛郎西冷笑道。 第一卷:洗冤录 第26章 救驾 行宫正殿,青铜灯树映的龙纹屏风忽明忽暗。 “姜尚书,你今日特意求见,究竟要同朕说什么?”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平和地看向工部尚书姜延彻。 姜延彻狠狠瞪了拉扯自己的裴文渊一眼,眼中满是愤懑,随后整了整衣冠,双手抱拳,恭敬上前:“本无其他要事,只是下官近来负责岐山河道修缮事宜。那岐山一带半年未曾降雨,农田干涸,百姓苦不堪言,再不修河道,百姓生计堪忧。可下官屡次呈递的折子,却怎么也递不到陛下御前,无奈之下,才趁着春猎,冒昧打扰陛下雅兴。” 皇帝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沈明远,问:“沈阁老,这折子怎会递不到朕跟前?” 沈明远神色凝重,说:“说到姜尚书一事,还有一人也同样如此,亦是折子递不上去。” “谁?”皇帝问。 “户部金部司员外郎楚徵之。”沈明远答道。 “陛下!”姜延彻声音中带着几分愤怒:“臣正有事要好好问问户部。靖和七年,朝廷本应拨给工部五十万两白银用于岐山修河道,可至今不见分毫。如今岐山旱情严重,河道不修,别说庄稼,百姓吃水都成问题,这银子究竟去了何处?” “哦?”皇帝微微眯起眼睛,那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看向裴文渊,“裴卿,你近日都在神都,可知道此事?” 裴文渊神色一紧,微微低头,恭敬回道:“下官……并不知晓。” “你!”姜延彻怒目圆睁,手指颤抖着指向裴文渊:“好啊你,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给了你好处?这般关键之事,你竟要装作全然不知?” 此时楚徵之缓缓走来,看上去风尘仆仆,神色有些疲倦。 “拜见陛下。”楚徵之行礼。 “免礼。”皇帝看向楚徵之,和声问道:“楚卿,那你的折子所奏何事?” 楚徵之赶忙上前一步,跪地叩首后朗声道:“陛下,臣任职于户部金部司,负责国库藏出纳及账目往来。近日臣核查总账,发现诸多疑点。靖和五年,云州战乱,朝廷拨发补贴一百万两,可经臣连日对账查实,真正抵达云州的仅有六十万两,其余四十万两不知所踪。紧接着靖和六年苏南爆发蝗灾,户部拨银五十万两,可当地实际只收到三十万两。到了靖和七年,岐山水患,那本应拨给工部修河道的五十万两更是不翼而飞。臣与同僚连夜追至潼关,却发现那笔银子已被挥霍殆尽,一分不剩!诸如此类事件,桩桩件件,臣都详细记录,写成奏折,恳请陛下明察!” “原来如此!”姜延彻恍然大悟,怒声吼道:“原来是朝廷里出了蛀虫!” 沈阁老焦急说:“陛下,这些巨额款项如今下落不明,若不彻查清,只怕国库亏损数额巨大,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的脸色早已阴沉,寒声道:“将户部尚书即刻叫来!” 顾毅民脚步踉跄,神色惊惶,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叩见陛下。” “顾尚书,去年本应给工部修河道的五十万两白银——”皇帝指尖划过朱砂批注,烛火在他眉骨投下阴影:“怎会变成禁军添置的五百副锁子甲?” 顾毅民只觉双腿发软,膝盖在官袍之下微微发颤,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他下意识地偷瞥向帐门外,薛郎西正按刀而立,那柄御赐的九环金背刀泛着森冷的血光,令人胆寒。 “臣……臣实在是不知啊……”顾毅民声音颤抖。 “不知?还是故意装聋作哑?”皇帝的声音愈发冰冷:“就连郎中的折子都递不到朕跟前,你们户部每日都在干些什么?” “臣冤枉啊!还请陛下明察!”顾毅民又重重地磕了个头。 “那姜尚书的折子又是怎么回事?是被谁给拦了下来?你们户部将那五十万两白银究竟藏于何处了?”皇帝步步紧逼,厉声质问。 “呵呵!”薛郎西忽然冷笑一声,随后迈步走来。 他腕上的玄铁护腕与刀鞘上的金环相互碰撞,靴跟肆意地碾过散落在地的黄册,冷声道:“陛下当真要查个水落石出?如今禁军……可都指着末将的几两银子过活,就等着为陛下卖命呢。” 刹那间,帐外陡然响起甲胄碰撞的声响,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 殿内群臣听闻皆是惊慌失色,纷纷看向帐外。 皇帝怒不可遏,猛地伸手掀翻了面前的鎏金狻猊香炉,滚烫的火星四溅,险些溅落在顾毅民花白的胡须上。 “薛郎西,你这是要造反不成?”皇帝死死地盯着薛郎西质问道。 薛郎西却毫无惧色,缓缓提起手中长刀,刀刃寒光闪烁。 年公公见状,脸色骤变,急忙一把将皇帝拉向身后,高声呼喊:“锦衣卫何在!来人护驾!” 帐外传来环佩清鸣,太后穿着华服款款而入,凤眼扫过僵持的众人,笑道:“不是要反,是皇帝年老昏聩……该退位了。” “母后,此刻回头,尚还来得及。”皇帝冷声道,直直地看向太后。 太后笑意盈盈,神色悠然道:“宸儿到底年轻,不了解这禁军的胃口。若不是送去了几车雪花银,又怎能将他们喂饱,让他们乖乖听命与你?” “哈哈哈!”皇帝怒极反笑,寒声讥讽道:“你们以为,此次春猎朕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又怎会轻易来?凤台已率羽林军前来护驾,此时应该已经到了。” “陛下,您怕是还蒙在鼓里。梁凤台昨夜就已经掉下了山崖摔死了,来不了啦。”夜郎西脸上满是得意猖狂:“如今我们薛家不仅有皇子在手,还有太后坐镇,只要神都不乱,陛下您若是病死,太子又突然暴毙,梁家军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处置!” 太后微微颔首,冷声道:“陛下确实已经病入膏肓,无力回天了。” 恰在此时,虞书淮带着锦衣卫匆匆赶来,目睹眼前这场面竟一时僵在原地不敢动手。 皇帝见状,怒目而视,厉声喝道:“虞书淮!你可要想清楚了,到底该怎么做!” 虞书淮面色煞白,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艰难地拔出佩刀,缓缓转向皇帝,声音颤抖:“皇上……确实病入膏肓了。” 此言一出,殿内重臣顿时乱作一团。 沈明远原本瘫倒在地,此刻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猛地爬起身撞向虞书淮,怒声嘶吼:“逆贼!休伤陛下分毫!” 虞书淮被撞得一个踉跄,稳住身形后,缓缓提刀,阴测测地看向沈明远,杀意顿起。 就在他提起刀砍向虞书淮之际,只听“嗖”的一声,帐外忽闻箭矢破空声如裂帛。一支箭洞穿七重锦帐打掉了虞书淮手中刀,钉在太后凤履前三寸。 紧接着,梁凤台玄甲染血,策马破帐而入。 他勒紧缰绳,人立而起高声喝道:“臣救驾来迟!” 第一卷:洗冤录 第27章 藏拙 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传来,羽林军已经守在外面等待梁凤台一声令下。 “凤台!”皇帝双目迸出光彩,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薛郎西闻声回头,待看清来人,刹那间双目圆睁,踉跄后退着说:“梁凤台?你不是死了吗!” “瞎了你的狗眼,你梁二爷我活得好好的。”梁凤台冷声道。 殿门轰然洞开,赵羽桓与赵景煦同身后庆王府五百玄甲卫而来。 “皇兄。”赵羽桓恭敬道。 “父皇!”赵景煦快步上前高声呼喊。 梁凤台看向岁青,沉声道:“岁青,护送陛下离开,务必万无一失!” “是!”岁青领命。 林骁墨白两人默契十足,劈开眼前乱军,且战且退,将岁青和皇帝护送至后门离开,也为殿内官员们开辟出一条路,待皇帝一行安全离开后,又转身再次杀入乱军之中。 那些官员们见状,赶忙从后门仓皇逃离。 “追!”薛郎西站在阶前,言罢他一挥手,身后几人如恶狼般朝着皇帝逃离的方向追去。 然而,他们的去路被一道身影骤然挡住。 梁凤台脸上挂着一抹森然的笑意,冷声道:“我今日倒要看一看,谁有这等胆量,来做我梁凤台的刀下鬼!” “梁世子,别以为你能拦住我们。”薛郎西狞笑着拿刀摆出架势,刀身映出梁凤台的森冷眉眼。 梁凤台伸手解开身上的繁复外袍,随手一甩,衣下是一身劲装,腰间却别着一只海棠帕子,那一抹妖冶嫣红,在这血腥肃杀中格外醒目。 他缓缓抽出凤鸣刀持在手中,环视四周,高声道:“今日谁能断我手脚,我就把他叫声爷!” “梁世子好生张狂!可偏不巧,这里可没人会心甘情愿地捧你。”薛郎西眼中满是不屑:“今日,我便来断你手脚!” 与此同时,一旁的赵羽桓与虞书淮战作一团。 赵羽桓猛地一脚踹向虞书淮,力量之大,竟将虞书淮踹得连连后退。 虞书淮稳住身形,刚要反击,赵羽桓却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将他击开,寒光闪过,一名企图偷袭赵景煦的锦衣卫顿时血溅当场。 赵景煦察觉有人意图突袭赵羽桓,便朝那人狠狠刺去,直接将人捅了个对穿。 温热的鲜血飞溅而出,溅了他半身。 梁凤台脚下猛地一踏,几步上前,手中凤鸣刀挥舞的生风。 迎面而来的禁军见状纷纷举刀抵挡,却如同螳臂当车,几下便被砍翻在地。 薛郎西见梁凤台接着朝自己劈头砍来,刀势迅猛,若泰山压顶。 他心下一惊连忙横刀格挡。 “铛”的一声巨响,两兵相交,火星四溅。 下一刻薛郎西只感觉双臂传来一股巨力,仿若有千钧重担压下,不由自主地向下沉去,整个人都被这股力量震得双臂痛麻。 薛郎西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中的剑险些拿捏不住。 梁凤台刀尖直指薛郎西眉心,冷笑道:“薛郎西,不是要断我手足?来啊!” 他抬头看向梁凤台满脸惊愕,难以置信地看向梁凤台,失声喊道:“梁凤台!你竟然在藏拙,你他妈的扮猪吃虎!” 他怎么也没想到,传闻中的那位纨绔梁凤台,竟有如此实力,丝毫不逊于他的兄长梁鹤台。 薛郎西眦目欲裂,看着梁凤台旋身劈开三名禁军。 梁凤台身上的血腥味愈发浓重,眼中满是狠厉走向太后。 “保护太后!”薛郎西大吼一声。 梁凤台仿若魔神降世,佛挡杀佛,神挡杀神,但凡有人敢拦路,凤鸣刀必将其斩于刀下,一会儿脸上便溅满了敌人的血。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映照着一张张狰狞的面孔。 兵部尚书乔兰生从带着麾下兵马匆匆赶来,他本就好奇今日怎无人狩猎,才发现今日皇家竟出了这么一幕。 “殿下,怎么回事?”乔兰生问道。 “薛统领要反,不,是禁军锦衣卫要反。”赵景煦道。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陛下如何?”乔兰生急切问道。 “陛下好好的,别问了老乔,快去帮凤台。”赵景煦道。 “得嘞。”乔兰生说着加入梁凤台一方的战局。 战场形势愈发胶着,太后眼见胜算越来越小,心急如焚。 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紧紧攥着衣角,骨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将身旁的裴文渊拉到跟前,压低声音阴狠道:“快去!把庆王世子带来,有了他做质,还怕他庆王不肯乖乖听话?” 裴文渊心领神会,趁乱悄然离开。 “赵羽桓!”太后扯着嗓子喊道:“你不想让你的宴儿活着吗?你且听听这是谁在哭!”她脸上挂着一丝阴冷的笑,透着彻骨的寒意。 赵羽桓听到这话,原本凌厉的眼神瞬间一震。就在他不知所措的瞬间,一名乱军瞅准机会,挥刀砍来,刀刃划过他的左臂,鲜血瞬间涌出。 “王爷!”庆王府护卫见状,大惊失色,欲冲过去保护赵羽桓,却被敌人死死缠住,无法脱身。 “皇叔!”赵景煦怒目圆睁,手中长剑寒光一闪,瞬间将方才砍伤赵羽桓那人斩杀。 这时,一道清脆的喝声传来:“想威胁庆王倒戈,太后娘娘恐怕要失望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花晚凝领着庆王世子赵景宴缓缓走来。 惊鹊推搡着裴文渊紧紧相随,飞起一脚将裴文渊踹倒在地。 花晚凝低垂着眼眸刻意不看梁凤台,可梁凤台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看到她微微发肿的嘴,竟忍不住嘴角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你!”太后看到花晚凝出现,顿时气得脸色铁青,手指颤抖着指向她:“早知道,哀家当初就不该留你一命!来人,给哀家杀了这个贱人!” 话音未落,三名暗卫自梁柱阴影中暴起。 梁凤台凤鸣刀卷起腥风,刀背拍碎其中两人天灵盖时,第三人的刀剑已逼向花晚凝心腹…… 第一卷:洗冤录 第28章 佛前 “花司使当心!”赵羽桓弃剑扑来。 花晚凝反手扯落腰间鲛绡,蒙住赵景宴双眼的刹那,袖中火铳迸出惊雷,铅弹已将那暗卫的胸膛打穿。 硝烟散尽,花晚凝将火铳对准太后描金的抹额上。 赵羽桓长舒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高声喊道:“本王知道你们皆是被贼人蒙蔽蛊惑,误入歧途!此刻弃械者,皆可免株连之罪!” 这一声呼喊在禁军和锦衣卫之中炸开,他们面面相觑,眼中是犹豫挣扎。那一双双握着兵器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不准退!不准退!”夜郎西见状心急如焚,声音中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仿若一头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片刻之后,有人缓缓松开了手。 “哐当”一声,第一柄绣春刀坠地时溅起血花,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 负伤的禁军相互搀扶着跪倒,此刻却像被抽了脊梁般瘫软在地。 薛郎西、虞书淮等人被团团围住,大势已去,只能束手就擒被押解着带到一旁。 “成王败寇罢了,姑母,孩儿先行一步!”薛郎西啐出口中碎牙,腕间玄铁锁链撞得叮当乱响。 他突然暴起欲夺身侧金吾卫佩刀自尽,却被乔兰生当胸踹在盘龙柱上。 青砖簌簌落下尘埃,混着他嘴角溢出的血沫。 赵羽桓捂着手臂的伤口朝着花晚凝走去,郑重行了一礼:“多谢花司使救小儿一命,这份恩情,本王铭记于心。” “无妨,这是下官的本分,王爷不必挂怀。”花晚凝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宛如春日花温柔美好。 她微微俯身轻轻推了推身旁吓呆了的赵景宴:“世子,没事了。” 赵景宴缓缓睁开眼,看见是赵羽桓便连忙跑过去紧紧抱住父亲,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爹爹!” “王爷快请包扎一下伤口吧,若血流太多,恐伤了元气,于您身子不利。”花晚凝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药瓶和一个绣着拒霜花的帕子递向赵羽桓。 “多谢花司使。”赵羽桓接过,目光在那帕子上短暂停留,随后再次抬头时,却发现花晚凝已经悄然退到殿门之外。 经此一遭,春猎必然是提前结束了。 梁凤台却是满心欢喜地前往花晚凝住处,然而赶到时只看到空荡荡的庭院。 梁凤台有些失望,紧接着昨夜在温泉池发生的一幕幕涌上心头。 她的浅笑、她的嘲弄、她的温柔,皆历历在目。 想着想着,他腹中陡然涌起一股无名之火。 “阿怜,你倒是跑得快。”梁凤台低声呢喃。 …… 翌日,龙颜震怒,诏令称有司对此次变故展开彻查,上至朝堂公卿,下至市井细民,但凡与此事相关,事无巨细,皆要一查到底,如有懈怠隐瞒者,严惩不贷。 伽蓝寺外依旧支立着几座粥棚。 院内木屋中,花晚凝身着白衣闭目跪坐蒲团之上,虔诚地诵经礼佛。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梁凤台跨了进来,随后回身迅速将门关上。 他几步上前从背后紧紧抱住花晚凝,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与戏谑:“凝儿,你昨儿倒是跑得快,可真舍得把二哥哥一个人丢下。” 花晚凝身形微微一僵,却并未睁眼,声音清冷仿若一泓幽潭:“施主请自重,佛门净地,岂容这般肆意?” 梁凤台笑得很邪,手臂微微用力,将花晚凝搂得更紧,一只手顺势扶上她的腰肢轻声调笑:“你这是铁了心不想对二哥哥负责了?凝儿,腰还疼吗?二哥哥帮你揉一揉?” 花晚凝身子轻轻战栗了一下,她缓缓偏过头,美目含嗔地看向梁凤台,轻斥道:“白日朗朗,切不可如此孟浪。” 此刻,两人的鼻息几乎交织在一起。 “你前夜可不是这般无情啊。”梁凤台脸上露出些许委屈。 花晚凝伸手拿起佛珠在梁凤台脸上轻轻拍了拍:“说吧,找我什么事?”紧接着又补充一句:“只谈公事。” “就不问问私事?”梁凤台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急切不甘心的追问。 片刻后,花晚凝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缓缓说道:“你想问,我是怎么瞒过薛郎西的?” “哦,这算公事还是私事?”梁凤台说着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听拉倒。”花晚凝轻哼一声,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听听听,我听的。”梁凤台见状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 花晚凝缓缓起身,道:“惊鹊擅长易容之术,我便让她在一具死人脸上安了假脸皮。那薛郎西为人狂妄自大,想骗过他并非难事。此事你切莫在圣上面前为我请功,我可不想让旁人知晓。” “原来如此,那我知道了,看来我不是别人。”梁凤台笑着拉起花晚凝的手:“日后别回皇宫了,我同陛下请命,你住我神武将军府如何?” “怎么着?想让我日后大仇未报便死在塌上?”花晚凝一点点地抽出手:“我求求二哥哥,我想要个体面些的死法。” “前夜是我不好,第一次还不够熟练。”梁凤台依旧在笑:“这么着吧,咱们下次换一换多来几次,熟能生巧嘛。” “什么换一换,你先让一让。”花晚凝眼中闪过一丝羞恼,转身欲走。 梁凤台仗着人高便把花晚凝堵住不让走,单臂撑在雕花门扇上,将花晚凝整个笼罩。 他垂首时,玉冠垂下的丝绦扫过她颈间,惊起一阵战栗。 “等等,二哥哥还有件秘事要同你说。”梁凤台说。 “什么?”花晚凝双手抱胸,微微扬起下巴,挑眉看向梁凤台。 梁凤台忽然低笑,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垂珠:“凝儿可懂江湖规矩?”他指尖掠过她腰间禁步:“秘密合该悄悄说……”话音刚落,薄唇已贴上她耳垂。 “悄悄说不是挨着说。”花晚凝说着抬膝轻轻推了推梁凤台腹间。 “啧,这不是怕隔墙有耳么。”梁凤台笑得愈发肆意:“对,没错,还是谨慎些为好!” 第一卷:洗冤录 第29章 蹊跷 言罢,他非但未退,反倒又欺近几分。 温热的鼻息如春日柔风轻轻撩过花晚凝面庞,带起她发间似有若无的幽幽兰香。 “你这……混账……”花晚凝带着嗔怒、尾音绵软的斥骂声尚含在朱唇间,忽被铁掌扣住后颈,卷入无尽温柔之中。 梁凤台修长的手指捧着她的脸,炽热的吻汹涌落下。 刹那间,分不清是谁先失了分寸,两人的呼吸急促交织,似要融为一体。 云锦衣料簌簌滑落至肩头,花晚凝指尖不自觉地触碰到梁凤台锁骨处若隐若现的淡浅齿痕,梁凤台方才察觉,便将花晚凝的手指按在更灼烫的肌理间。 良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梁凤台胸膛剧烈起伏,面上带着餍足之色,缓声低语:“凝儿,太后指名要见你,或许,能问出你一直想知道的。” 花晚凝闻言身体一僵。 “别怕,二哥哥陪你一起去。”梁凤台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好。”花晚凝轻声说着将衣服拢了拢,随后便要开门离去。 “凝儿,还有一事,说完我就走。”梁凤台再次将花晚凝拥入怀中,下巴亲昵地搁在她肩头,声音听着竟有些委屈。 “你昨日送给庆王包扎的手帕,上头的拒霜花,是你绣的吗?”梁凤台问。 花晚凝轻轻颔首,“嗯”了一声。 梁凤台笑意更浓:“我瞧着喜欢得紧,你也为我绣两副,好不好?我要日日带在身旁。多想这你亲手所绣之物,唯我能拥有……” 花晚凝抬眸,佯嗔道:“二哥哥如今可真是狮子大开口,也不怕旁人笑话。”说着便要推门就走。 出了门,惊鹊早已候在一旁。 花晚凝顾不上梁凤台,快步上前问道:“惊鹊,可是有什么线索了?” “查到了,小姐。”惊鹊忙从怀中掏出几样东西,只见她手中拿着一封信、一个玉镯和半张泛着焦黄的婚书。 花晚凝接过,展开信件,只见落款是周灼华。信上所言让她脸色骤变。 原来,东胡曾奉太后之命,截杀了一位新妇,名叫虞瑶。 花晚凝攥紧了手中的信,深吸一口气对梁凤台说:“你且先回去,晚些再来寻我。” 梁凤台向前一步抬手握住她的肩头:“好,你万事小心。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莫要逞强,即刻差人来寻我。”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手,目送她离开。 “惊鹊,备马,随我去刑部大牢!”花晚凝沉声道。 …… 楚徵之荣任户部尚书,日夜埋首于浩如烟海的账册之间,仔细核对这些年来的库银收支,分毫必究。 顾毅民犯下重罪,被斩首示众,顾家上下皆被流放,往昔的荣华富贵一朝覆灭。 不过一日,中州六大家便倒了两家。薛家为太后母族,原以为能有几分庇佑,却也未能躲过这场灾祸,虽逃过一死,却全族被逐他乡。而太后则被永远幽禁慈宁宫。 念及和欢公主薛灵悦无辜,皇帝便依旧保留着她尊贵的身份。 梁凤台此次护驾有功深得圣心,皇帝特赏赐黄金万两,恩宠有加。乔兰生之弟乔墨生获任锦衣卫总指挥使,执掌缉捕刑狱大权。赵羽桓接掌禁军。姑苏的黎温瑞把姑苏变成了富庶安宁之地,政绩显著,因而被提任为刑部尚书。 而罪臣罢黜的罢黜,流放的流放。虞书淮被囚于刑部大牢,虞氏一族也被流放。 刑部大牢阴暗潮湿,腐臭之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哪里来的女娘?是虞家亲眷?”一个不耐烦且毫不客气的声音从阴影传来,接着走来两位狱吏,冷冷打量着花晚凝。 花晚凝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白皙的手从袖间掏出腰牌举到狱吏面前,道:“各位辛苦了。我是神机司花晚凝,今日前来有些公务,还望诸位多多配合。” 说罢微微欠身,礼数周全,狱吏们受宠若惊,忙不迭回礼:“见过花司使。” 几个狱吏神色稍缓,却仍有些狐疑:“花司使来此所为何事?可有刑部下发的文书?” 花晚凝沉声道:“此次前来,是因神机司收到密报,有与虞书淮案相关的重要物件遗落在这刑部大牢,上头责令我务必找回,此事紧急,文书随后便到,还望几位通融通融。”说罢眼神示意春来。 春来会意,立刻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递给方才问话的狱卒,脸上堆满笑意:“请几位大哥吃些好酒,还望行个方便。” 那几人接过锦囊,入手一沉,顿时心领神会眉开眼笑:“花司使查案不喜聒噪,既然如此,花司使请便,我们在这儿候着文书便是。” “多谢。”花晚凝颔首笑道。 她继续朝着牢房深处走去。 四周传来犯人的阵阵哀号和咒骂,她却神色如常。 虞书淮所在的牢房阴暗狭窄,角落里,他听到脚步声,猛地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可当看到来人是花晚凝后,眼中瞬间只剩厌恶:“怎的是你!” “见过虞大人。”花晚凝微微欠身,声音清冷。 虞书淮看着她,眯着眼细细打量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还真是细腰丰臀的美人,我虞书淮,不愿与卖屁股的扯上关系!” 花晚凝面色不改,平静道:“虞大人对我这花家余孽颇有微词,是因为东胡与花家勾结之事?” 虞书淮倚着墙,眼中满是恨意:“我们虞家三兄妹,自小无父无母,是大哥将我和妹妹一手养大。可后来呢?妹妹嫁去云州,却被来犯的东胡凌辱致死。叫我怎能不恨东胡?不恨花家?” “此事并非如此。”花晚凝冷声道。 “休要狡辩,你们花家为了一己私利,与东胡勾结,害我妹妹惨死,如今你这花家余孽还活着,我死不瞑目!”虞书淮怒声道。 “虞大人。”花晚凝目光灼灼,紧盯着虞书淮的眼睛:“您好好想想,是谁亲口与你说虞瑶遭遇不测,云州战乱如此之多,怎偏就有人这么快便让你知道了这消息?其中难道没有蹊跷?” 第一卷:洗冤录 第30章 魔窟 “你什么意思?”虞书淮眉头紧皱,心中泛起一丝不安,声音却依旧强硬。 “我是说,杀死舍妹的,与构陷花家的,是同一人。”花晚凝压低声音,一字一句,仿若重锤:“太后——薛祐仪。” “这怎么可能!”虞书淮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你休想骗我!太后怎会做出这等事?” “你都要死了,我骗你有什么好处?”花晚凝轻轻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东胡来犯那日,你妹妹虞瑶根本不在云州。” “什么!”虞书淮瞳孔一颤。 “靖和五年腊月廿三,云州驿道。”花晚凝走到牢栏前,素手递出一只温润的玉镯。 镯身之上,“瑶”字清晰可见。 虞书淮颤抖着手接过,眼中满是震惊。 “东胡游匪屠了二十三辆马车,偏巧有送亲队恰好途径——您猜他们在烧毁的马车里翻出了什么?”花晚凝的声音越来越冷,手中拿出半张焦黄的婚书,正是虞瑶嫁往云州时按下的朱砂印。 “阿瑶根本就没嫁去云州!这怎么可能,绝不可能!”虞书淮猛地扑到牢栏前,双手死死攥住铁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太后亲口告诉我的,她说……” “说云州私开城门,令妹被东胡恶犬凌辱致死?”花晚凝突然上前,目光如刀紧紧盯着虞书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为何三日后,有人在神都西郊的乱葬岗,瞧见裹着凤纹锦缎的尸首?” “为什么……”虞书淮喃喃道。 “因为令妹撞破了凤驾私会东胡大巫。”花晚凝冷声道:“我们……都是被算计的可怜人罢了。” 虞书淮如遭雷击,身体跟着晃了晃,喉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呜咽。 “现在,虞大人可愿听我这'卖屁股的',说说真正的灭门案?”花晚凝微微眯起眼睛。 虞书淮瞳孔骤缩,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仿佛置身噩梦之中无法醒来。 “接下来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花晚凝说。 虞书淮点了点头,面上全是颓然。 “三年前,你为何要派锦衣卫来杀我?”花晚凝单刀直入。 虞书淮思索片刻,忙道:“我确实派人去取你性命,可我派出去的探子回禀,说他赶到时,你已葬身火海。” “哦?”花晚凝冷笑一声,语调愈发冰冷:“那为何凤台那日当场擒获一个探子,那探子却亲口供认是你所派?” “怎会如此?”虞书淮满脸惊愕,喃喃自语:“难道是我的探子在扯谎?” 他心中暗忖,事情诸多蹊跷,不利的矛头指向花晚凝的同时,另一头却指着自己! 花晚凝看穿他心思继续说道:“并非如此简单。那人妄图杀我却不料我提早放了火,而高德祥身为南镇抚,却私自动用酷刑,急着要我认罪画押。一旦我死了,此事便石沉大海,永无真相大白之日。再者让陛下听闻是锦衣卫记着置我于死地,能不起疑心?” “太后这毒妇,薛家这群禽兽!”虞书淮咬牙切齿,怒声咒骂:“对了,高德祥!我就说为何三年前他突然发了一笔横财,想来是知晓些隐秘,被人给了封口费。” “他如今在何处?”花晚凝追问。 “他自请前往苏南,任职暨阳布政使,看来是在躲些什么人。”虞书淮说道。 “我会去亲自问他。”花晚凝道。 “哈哈哈哈!”虞书淮突然癫狂大笑:“好个一石二鸟!原来我虞家才是待宰的羔羊!” 他说着忽然“扑通”一声跪地,重重叩首:“花司使,从前是我有眼无珠,多番得罪于你。如今我大限将至,命不久矣,本不该再有奢求……可我妹妹死得不明不白,求您发发善心,还她一个公道!” 花晚凝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微微顿了顿,道:“我见过你的妹妹虞瑶,她生得倾国倾城,温婉动人,本不该早早凋零。我既已下定决心为花家洗清冤屈,便绝不会让虞姑娘死得不明不白。” “多谢花司使。”虞书淮再次抬起头已是满脸泪痕。 …… 慈宁宫外,阴云密布。 厚重云层压得慈宁宫的琉璃瓦都似喘不过气。 花晚凝与梁凤台并肩踏入宫门。 殿内烛火摇曳,薛祐仪端坐在主位上。虽被幽禁,却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看着走进来的花晚凝和梁凤台,平日的慈悲面孔装也不再装,眼神中闪过一丝怨毒,冷笑道:“呵,花晚凝啊花晚凝,你这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哀家真是白疼你一场。” 花晚凝毫不畏惧地直视着薛祐仪的眼睛,同样冷笑一声:“呵,疼我?那百毒穿心的滋味,太后可要品一回?” “你这贱人!竟敢如此同哀家说话!”太后指着花晚凝怒道。 梁凤台见状,立刻上前侧身将花晚凝护在身后,沉声道:“太后,事到如今,您还是认清现实,莫要再逞口舌之快。” 花晚凝目光紧紧锁住薛祐仪,一字一顿问道:“花家灭门惨案,是不是你一手策划?” 薛祐仪闻言,先是一怔,旋即扯起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呵,你竟怀疑起哀家了?证据何在?” “无妨。”花晚凝深吸一口气:“既然太后娘娘不肯承认,我就自己去查证据!” “哈哈哈哈!”薛祐仪笑声愈发张狂,她猛地抬手,指向花晚凝,又指向梁凤台,满眼疯狂之色:“你们以为躲进神都就能安稳度日?太天真了!花家的下场,就是你们梁家日后的结局,谁都逃不掉!谁都躲不掉!!” 梁凤台和花晚凝对视一眼,不理会薛祐仪的疯言疯语。 “我膝下无子……”太后薛祐仪的声音陡然哽咽,刹那间,泪水夺眶而出,那哭声悲恸而绝望,仿佛多年来压抑的痛苦与悔恨在此刻决堤:“这皇家,就是吃人的魔窟啊!” 她说着突然瘫坐在椅子上,再没了往日的威严。 赵羽桓带着赵景宴出现在殿外,赵景宴拿着纸鸢小跑至太后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奶声奶气道:“祖母不哭,宴儿带你去放纸鸢,好不好?” “宴儿乖。”太后缓缓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赵景宴的头,目光却越过他,望向虚空,口中喃喃道:“赵怀庆!早知你对我不过是利用,妄图制衡我薛家权势,我薛祐仪便是死,也不会踏入这宫门半步!我薛祐仪,从前有的是好儿郎为我折纸鸢啊……” 第一卷:洗冤录 第31章 侥幸 花晚凝和梁凤台互相对视一眼便要离开,就在他们即将踏出殿门之时,太后癫狂的声音骤然响起。 “花晚凝!”太后的声音带着一股蚀骨的怨毒:“你给哀家记着,总有一天,你还会乖乖回来!变成比哀家更疯的怪物!” 花晚凝脚步顿,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她缓缓转身,目中燃烧着怒火,狠狠看向太后,冷笑道:“那便请娘娘长命百岁,活到我来见你的那天。” 说罢,花晚凝不再理会太后的怒声咒骂,与梁凤台转身离去。 刚走出宫门,赵景宴不知何时挣脱了侍卫,攥着纸鸢一路小跑朝花晚凝奔来。 他在花晚凝面前站定,小大人似的双手抱拳,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稚嫩的嗓音道:“问花姐姐安。” 花晚凝嘴角微微上扬,微微欠身,轻声回应:“世子万安。” “花姐姐,”赵景宴仰着肉嘟嘟的小脸,眼中满是期待:“你什么时候能陪我去放纸鸢呀?” 花晚凝一怔,笑容微微僵在脸上,心中暗恼自己从前为哄小孩随口许下的承诺被小孩当成了真,如今竟成了难题,一时之间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 “哥哥陪你去如何?”梁凤台在旁边适时地笑着问。 赵景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不要!就要花姐姐陪我。” 梁凤台存心逗他,嘴角一勾,戏谑道:“那可不行,你花姐姐今天得陪我!不对,你花姐姐以后的每一天,都得陪我!” 赵景宴一听嘴巴一撇,“哇”的就哭了出来。 花晚凝见状急忙从怀里掏出饴糖,轻声哄着:“世子莫哭,莫哭……改日一定陪你,你看今日就要下雨了,玩儿不了纸鸢。” 恰在此时,一名侍从匆匆赶来,在花晚凝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花司使,我家王爷想与您小叙片刻,请。” 梁凤台听闻,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皱起。 他顺着侍从的方向望向不远处负手而立的赵羽桓,眼中转瞬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不悦,冷意顿生。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花晚凝。 “没事的,稍等我片刻。”花晚凝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等等!”花晚凝叫住赵羽恒,上前道:“王爷,若有要事在此直言便好。我今日琐事缠身,实在抽不开身,还望王爷恕罪。” 赵羽桓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花晚凝,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无妨!花司使,实不相瞒,我很高兴如今你我二人……都不必再受那太后辖制。” 花晚凝闻言警惕地压低声音道:“王爷慎言。” 赵羽桓目光紧紧锁住她,缓缓道:“那天宴会之上不见你的身影,我便猜到了几分。” 花晚凝微微蹙眉:“王爷此话何意?” 赵羽桓轻笑一声,随后看了一眼梁凤台:“无妨,往后的日子还长。你我本就是一路人,花司使若想来我庆王府,我定当盛情款待。” “谢王爷抬爱,不过……我不会去。”花晚凝神色未改微微欠身:“既如此,那下官先告辞了。” “告辞。”赵羽恒嘴角依旧挂着那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天穹如泼墨,铅云低垂得几乎要坠到飞檐翘角。 临走时梁凤台对着赵景宴做了个鬼脸,说:“要下雨啦,这下放不了纸鸢喽!” 赵景宴一听,哭得更厉害了。 “衔月。”花晚凝轻轻瞪了梁凤台一眼,他才不敢再逗了。 路上,花晚凝思绪如乱麻,脑海中浮现出春猎那日的桩桩件件。 她垂首望着青砖缝隙里蜿蜒的苔痕,忽觉指尖发麻。 原来庆王也不过是金丝笼中雀,早被太后喂熟了羽翼。 这个念头如毒蛇缠颈激得她喉间泛起血腥气。 “若春猎那日,庆王未曾倒戈……”花晚凝说着喉头蓦地哽住。 她闭上眼,似乎看见赵景煦的银甲被血浸透,赵羽宸的玉冠被碾碎在九重宫阙…… 如若那日庆王未曾阵前倒戈,局势又将如何? 太子是否还能活着?皇帝是否还能活着…… “他与你说了些什么?”梁凤台轻声问道。 “衔月……”花晚凝声音不自觉地发颤,似乎是有些惊惶与后怕。 “怎么了?”梁凤台见她这般模样心下一惊,忙伸手握住她的手,入手一片寒意,让他心中的担忧更甚:“怎的手如此冰凉?” “衔月……你知不知道。”花晚凝抬眸,声音微微发涩:“我们险些输得一败涂地……” …… 二人刚出皇宫,天边正滚过闷雷,随后细密的雨丝自苍穹倾洒而下,转瞬织成一片朦胧雨幕。 梁凤台脱下玄色织金锦袍抖开罩住两人,两个人并肩跑着,脚步踏过积水溅起水花。 卖胡饼的老汉忙着收摊,桐油伞骨刮翻了盛糖渍梅子的青瓷罐,琥珀色的浆汁顺着石缝往沟渠里淌。 雨滴砸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层层水花。街道上,行人脚步匆匆,有的撑开油纸伞,五彩的伞面在雨幕中如浮动的繁花;有的用斗笠、蓑衣遮身。 街边的屋檐下,雨水成串坠落如断了线的珠帘。 远处的楼阁在雨雾中半遮半掩,轮廓变得影影绰绰。 梁凤台忽然将袍子往右扯了半寸,花晚凝这才发觉左侧檐角垂下的铁马正兜着雨水往人身上泼。 花晚凝被他半揽着倒是没有怎么被淋湿,倒是梁凤台,她抬眸看了看,却是被雨淋湿了一大片。 “仔细水洼。”梁凤台说话时热气拂过花晚凝耳后碎发,挨得这样近,花晚凝都能嗅到他襟口沾染的沉水香混着雨水的腥气。 梁凤台只觉脸颊滚烫,恰似有熊熊烈火在灼烧,即便是这倾盆大雨,也难以浇灭分毫。 那热度一路蔓延至耳根,让他的心也跟着慌乱地跳动起来。 “这雨今夜约莫是不会停歇了,你沾了水汽,可要当心着凉。”梁凤台低头望着花晚凝,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好。”花晚凝觉得有些冷,不自觉地往梁凤台怀里又靠了靠,随后指着前方:“那儿有个客栈,先去躲一躲。” 第一卷:洗冤录 第32章 雨夜 风雨如晦,惊雷在墨云间乍响,豆大的雨点砸落,激起层层雨雾。 梁凤台与花晚凝挟着一身湿冷匆匆踏入客栈。 “当心门槛。”梁凤台侧身用锦袍为她挡住斜扫的雨幕,掌心虚虚护住她肩头。 店小二正倚在柜台边躲懒打着哈欠,眼神困倦,大概是想着如此磅礴大雨,应该不会再有旅人前来投宿,这一夜便能清闲度过。 因而见二人浑身湿漉漉地闯进来,惊得瞪大了双眼。 “两位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呀?”店小二很快回过神,脸上堆起职业笑容热情问道。 梁凤台下意识地将花晚凝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外界的寒意。 “住店。”梁凤台言简意赅。 店小二愣了一瞬,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扫过女子髻间歪斜的玉搔头,见玄衣公子腰间软剑寒光乍现。 一个浑身透着英气,眉眼间满是对身旁女子的关切。 一个眉眼低垂,虽发丝凌乱,却难掩楚楚风姿。 店小二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说道:“巧了,我们刚好还剩一间房。” 梁凤台喉结微微滚动,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花晚凝,目光中带着询问、忐忑与一丝期待。 花晚凝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低下头,耳尖微红,小声嘟囔:“早知就带把伞了。” 梁凤台稳了稳心神,修长的手指蜷起,轻轻敲了敲柜台台面,笑道:“我们是夫妻,一间房足矣。” 花晚凝忽觉发间一轻,梁凤台轻轻摘落她将坠的累丝金簪。 他垂眸将簪子收入怀中,对店小二说:“拙荆畏寒,劳烦多备些炭盆。” “是是是!”店小二忙堆笑道:“西厢房最是暖和,鸳鸯枕都是新熏的苏合香。” “走吧。”花晚凝有些心慌说着就要走,却一个踉跄险些踩着裙裾,还好被梁凤台揽住腰肢:“娘子当心。” 店小二正埋首整理着账册,抬眼瞧见这一幕,手中的算盘珠子都停了下来。 等两人走远才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唉,本就被这值夜差事扰得心烦意乱,还得瞧着人家夫妻这般恩爱,我这孤身一人,何时才有这温情时刻,苦哇!” 说罢,店小二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拿起笔在账本上划拉着,却瞥见了梁凤台留给他的一片金叶子,瞬间来了精神喜笑颜开。 入了厢房,两人三两下褪下黏在身上的湿衣物,正想着如何处理,恰好客栈的阿珍敲门进来收拾房间。 花晚凝赶忙把湿衣服递过去,温声道:“姑娘,不知你们这儿能否帮忙烘一下这些衣物?我们着实被这雨折腾得不轻。” 阿珍笑着说:“可以可以,客官交给我便是!保管给您二位烘得干干爽爽”说吧她又手脚麻利地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几件干净衣物,整齐地放在床边,才抱着两人的湿衣物转身离开。 花晚凝换好衣物,随后梳理着微乱的发丝。梁凤台则从怀中掏出一片金叶子,待阿珍再次返回时递到她手中。 阿珍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双手接过,福了福身笑道:“多谢客官!客官真是出手阔绰。”。 阿珍笑道,随后端着一壶刚温好的热酒进来,热气腾腾的酒香瞬间弥漫在空气中。 不多时,阿珍又端着一壶刚温好的热酒走进来:“这是小店赠与二位的,您二位早些歇息。” 花晚凝笑着接过,随后迫不及待倒上一杯轻啜一口,热酒顺着喉咙滑下,暖了全身,驱散了寒意。 梁凤台静静地看着花晚凝,见她脸颊因酒意而泛起一抹淡淡的酡红,眼眸中波光流转,满是醉人的温柔,不禁心神荡漾,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宠溺至极的浅笑。 他突然轻声问道:“酒还有吗?” 花晚凝看向他,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着说:“呀!没了呢。平日里桃暖那小丫头总在一旁管着我,不让我多饮酒。今日一时贪杯,竟忘了给你留些,倒是我的不是了。” 梁凤台听着这声音心里愈发软,他宠溺地摇了摇头,走上前去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你这性子竟是这般急?” 说着,他微微俯身,动作轻柔得仿若对待稀世珍宝。他缓缓低下头,将唇瓣慢慢靠近最终轻轻吻上了花晚凝的唇。 梁凤台声音低哑,带着几分缱绻温柔:“那我便只能尝一尝这酒的味道了。” 花晚凝又羞又恼,一巴掌轻轻打在梁凤台脸上,道:“我要沐浴。” “二哥哥亲自给你打热水?”梁凤台微微倾身,双目紧紧锁住花晚凝,眼中笑意翻涌几欲满溢而出。 “我可没这么说。”花晚凝别过头去刻意避开梁凤台炽烈的目光。 梁凤台转身,脑海中,花晚凝的一颦一笑不断浮现。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让他的心剧烈跳动,多希望此刻就能将她拥入怀中,彻底拥有她。 可理智告诉他,绝不能如此莽撞,他要珍视这份感情,不能吓着了她。 男性最可悲之处,便是欲望有时如脱缰的野马难以被理智驯服。 梁凤台在心中暗暗咒骂自己,痛恨这不受控制的欲望。 他知道自己对花晚凝的爱意深沉炽热,可又怕这汹涌的爱成为压垮花晚凝的巨石。 况且,他尚且不知花晚凝对自己是何种心意? 想着想着,花晚凝又冷又淡的眼眸从他脑海一闪而过。 他蹲在灶台前烧着热水,双手颤抖着往灶里添柴,看着火苗贪婪地跳动,心中反复思量:想对花晚凝好这条路太过艰难,远了怕她受委屈无人照料;近了,又怕自己内心的欲火失控将她灼伤。 “好了!”梁凤台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花晚凝一颤。 “你声音那么大做什么?”花晚凝走来抚着胸口有些不悦。 “对不住对不住。”梁凤台笑着轻声问道:“试试水温如何?” 花晚凝试了试水温,满意地笑了笑,轻声说:“你出去吧。” 梁凤台刚欲开口,花晚凝似有所感,猛地瞪了他一眼,梁凤台到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第一卷:洗冤录 第33章 心意 梁凤台无奈一笑走到房间角落,俯身将地铺细细铺了铺,随后叉腰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欲躺下,便听花晚凝说:“你不洗漱就打算歇息?” 梁凤台有些无奈道:“方才客栈小二说了,如今就只剩这些热水了,我就将就这一晚也无妨,你可千万不要嫌弃!” “那你可不许过来。”花晚凝一边说着,一边动作迅速地拉下了帐帘,生怕梁凤台会逾矩。 “好好好,凝儿放心,二哥哥今晚断不会胡来。”梁凤台噙着一抹宠溺笑,目光不自觉地望向帐帘之后那影影绰绰的身影。 花晚凝小心翼翼地瞧着梁凤台,待确定他并未靠近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走向浴桶,可刚一踏入脚下突然一滑,“啊!”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怎么了!”梁凤台立刻起身冲了过去将花晚凝扶起,待看到半湿的花晚凝,眼中满是惊惶关切。 这神情让花晚凝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手被紧紧握住,下意识地想要动一下,却发现手被握得更紧了。 夜如墨般浓稠,丝缕春寒渗进屋内,花晚凝禁不住浑身一颤。 “冷吗?”梁凤台问。 “嗯。”花晚凝微微颔首,在这时不经意瞥见梁凤台敞开的衣襟处,有一个似乎是牙印的东西格外刺目。 她的眼眸瞬间黯淡,心底泛起一阵酸涩与厌恶:想必这梁凤台是个风月场中的老手,这牙印定是他在哪个勾栏青楼与女子欢好时留下的。 这般想着,花晚凝心中涌起一阵怒意,猛地用力推开梁凤台,厉声道:“走开!” 又是那种又冷又淡的眼神,只不过多了几分怒意。 “二公子当真是……”她蓦地收声,指节攥得发白。 梁凤台被她推得踉跄半步,望着她有些手足无措:“阿怜你这是怎么了?” “哪里找得倌人,下口挺狠呀。”花晚凝冷笑道。 梁凤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心口处的咬痕,刹那间恍然大悟,不禁轻笑出声。 “阿怜这般恼怒……”他忽地逼近,擒住花晚凝发颤的腕子按向自己心口:“可是因着此物?” 指腹下的疤痕随呼吸起伏,恍若活物。 花晚凝耳垂骤然滚烫:“梁二公子风流债与我何干?” “原来如此,怜儿可是吃醋了?”梁凤台心里竟然有些欢喜。 花晚凝冷冷道:“梁世子,若你想寻乐子,大可去找那些倌人……” “馆中倌人哪有这般烈性?”梁凤台低笑着截断她的话,鼻尖几乎贴上她染霞的鬓角,温热吐息拂过她颈间:“那日你毒入肺腑,可是生生扯开了我的三层中衣……” “你在胡说八道些说什么?”花晚凝越听心里越乱。 “就知道你不记得……”梁凤台小声嘟囔道。 “记得什么?”花晚凝瞪着梁凤台问。 “天地良心,原来怜妹妹才是负心人,什么都不记得……”梁凤台凝视着她,目光中满是赤诚与深情,带着些许委屈。 他再次将花晚凝揽入怀中,低笑道:“那凝儿不妨再试一试,看你的唇齿与这印子对不对得上?” 那日花晚凝神志不清之下,狠狠咬在了梁凤台的心口,也咬进了他的心里。 花晚凝睫羽轻颤,零碎记忆如雪片翻涌。 恍惚间似有铁锈味漫在唇齿,有人对她轻哄:“原来晚凝解毒,是要吃人的……” “何……何至于此?”花晚凝终于慌了。 “许是因为……”梁凤台的眼底是灼灼星河,情难自抑,脱口而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花晚凝,我心悦你,此后你要复仇,无论刀山火海,我便是你的青锋,替你斩荆棘,挡暗箭……” 我爱你,爱得深入骨髓,是狼子野心觊觎你的一切,也是浪子回头只愿为你停留。 是飞蛾扑火,也是义无反顾。 是求而不得时在长夜中的辗转反侧,是私心独占的执着,也是爱而不得时的绝望。 “你……”花晚凝一时语塞,她紧盯着梁凤台的眼睛,试图从中揪出一丝说谎的破绽,可映入眼帘的只有赤诚与深情,毫无虚假。 “你呢?凝儿。”梁凤台目光灼灼,轻声问道:“你对我究竟是怎样的心意?你怎么看我?” 梁凤台说罢心中有些忐忑,可有些事情他不想就这样迷迷糊糊的,他要一辈子对她好,要光明正大的爱她,要昭告天下。 花晚凝并未作答,而是微微踮起脚尖,轻轻环抱住梁凤台,在他唇上落下轻柔一吻,随后垂眸,看向那浴桶,轻声呢喃:“水快要凉了……” 梁凤台清醒地感受着这一切,心领神会。 他凑近花晚凝,先轻轻啄了下她微凉的唇,小心翼翼地触碰又分开,而后又再次吻上去。 窗外雨声隆隆,不知何时,两人相拥着滑倒在浴桶之中。 梁凤台轻轻取下花晚凝的玉簪,下一瞬青丝如瀑在水中散开。 水汽氤氲蒸腾,若春江花月夜下并行的两尾锦鲤。 梁凤台埋首在花晚凝心口,落下细碎的吻,这次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如同沙漠旅人啜饮甘泉般辗转迂回。 花晚凝忍不住轻哼一声,梁凤台似是压抑着某种难以克制的情愫低吼了一声,听起来有些可怕。 他将人抵在桶壁,此后烛火摇曳,光影交错间,映着困兽的纠缠不休。 帐幔轻垂,满室缱绻温柔…… …… 几日后。 云锦阁。 “这套月白云纹锦袍配天水碧襦裙最是相宜。”老板娘抖开织金缎,目光在花晚凝腰间流连:“姑娘这楚宫腰若肯让咱量体裁衣,莫说三百六十五套不重样的,便是瑶池仙子的霓裳也做得。” 花晚凝正欲推辞,梁凤台已掷出整锭雪花银:“就按娘子说的,每季送十二套到羽林将军府。” “唉,好嘞!”老板娘眉开眼笑,忙不迭地接过银子,满脸堆笑道:“二位这般般配,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这般挥霍?”花晚凝正欲嗔怪,梁凤台忽将自己的锦袋塞进花晚凝怀中:“那往后二哥哥的俸禄……不对,连人带银,都是花司使的私库。” 就在这时,林骁神色匆匆地走进铺子,见到二人急忙上前拱手道:“公子,花司使,可算找到你们了!” “何事如此慌张?”梁凤台问。 林骁说:“宫里有急事,还请花司使也一同前去!” 第一卷:洗冤录 第34章 疫病 一场雨,自昨日起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一夜,挨着神都的暨阳造了水灾。 不仅如此,洪水肆虐,竟将乱葬岗的尸体都冲了出来。 那些裸露在外的尸骸在潮湿闷热的环境中迅速滋生出疫病,已经发热症死了好多人。 并且,这疫病竟如野火般开始向着神都蔓延。 暨阳人手不够,还需调派些人马才行。 金殿之上。 皇帝神色严峻,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百官。 “暨阳堤坝溃决,洪水泛滥,冲毁乱葬岗,致使疫病横行……”皇帝微微抬手,指尖轻轻划过奏折上那触目惊心的猩红朱批。 群臣正为救灾一事各抒己见。 旋即,皇帝神色凝重,声若洪钟,缓缓道:“众卿,今姜尚书尚在岐山未归,工部侍郎之位暂缺合适人选。暨阳灾情紧迫,需工部调度,谁愿代工部前往?” 满殿渐渐没了声音,大员们垂首盯着笏板仔细思忖。 他们大都有家室,疫病的凶险众人皆知,况且他们大都没有经验,若贸然前去救灾,稍有不慎,便可能身染恶疾,性命不保。 “陛下,臣身为神机司使,虽本职不在工部,然平日对工部诸般事宜亦稍有涉猎,略知一二。今暨阳受灾,百姓蒙难,臣恳请陛下恩准,愿代工部奔赴灾区。”花晚凝出列叩首道。 是暨阳,她正好要找那位暨阳的布政使高德祥问些东西。 平素困于神都难以脱身,此次天赐良机,即便凶险,她怎会轻易错过? 皇帝沉声道:“花司使巾帼气概朕素知,只是这疫病猖獗,夺命如麻,其间凶险,卿可曾思量周全?” 花晚凝再次叩首,言辞恳切:“陛下!从前云州水患,臣随父亲救过灾,于防疫之事略通一二。今暨阳百姓深陷水火,臣恳请陛下恩准臣奔赴一线,救民于倒悬,为陛下分忧,为社稷解难。” 皇帝听后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大笑,声震殿宇。 “好!不愧是花霆之女!朕准了!此次一切赏罚生杀大权皆由花司使一人定夺!” 言罢,皇帝抬手解下腰间那枚蟠龙玉佩,将玉佩递给身旁的年公公。 年公公双手捧着玉佩,恭敬地碎步上前,呈至花晚凝面前。 皇帝说:“此去暨阳,若遇奸佞阻挠,持此玉佩,可行先斩后奏之权,无需顾忌!” 花晚凝接过玉佩忙跪地谢恩,字字铿锵:“多谢陛下!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赵羽桓大步出列拱手抱拳:“臣愿带一些禁军随花司使同往。” “好。”皇帝面露嘉许之色,微微颔首,欣然应允。 “陛……”梁凤台刚欲开口请命,花晚凝已抢先一步:“陛下,神都安危系于羽林军,羽林军人手不可轻动。若有急需,再行征调也不迟。” 皇帝微微颔首,心中暗自思量,花晚凝所言在理,又念及她与梁凤台从前有过龃龉,若二人同去,恐生变故,便应道:“好,就依花司使所言。” 梁凤台满腔话语被堵在喉间。 待众人退朝,梁凤台看着离开头也不回的花晚凝快步追到她面前。 梁凤台:“凝儿!” 花晚凝道笑了笑:“二哥哥莫要担心。” 梁凤台犹豫良久长叹一声,无奈点头,转而唤来岁青,郑重嘱托:“岁青,你务必寸步不离护花司使周全,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岁青单膝跪地:“花司使!不论天涯海角,岁青定保您安然无恙!” “那边多谢岁青小郎君。”花晚凝笑道。 …… 花晚凝一行人快马加鞭,不过半日,便抵达了暨阳。 暨阳城头悬起七盏猩红风灯。工部一些主事攥着《河防辑要》的手不住发抖,榫卯闸门被洪水冲毁的豁口处,民夫官兵和禁军们正用浸透桐油的柳条筐垒筑临时堤防。 “司使大人,羽林军押送的五十车青条石到了!”驿卒滚鞍下马时,泥浆溅湿了花晚凝手中的赈灾账簿。 暨阳知府远远瞧见花晚凝腰间那枚象征着无上权威的蟠龙玉佩,脸色骤变,忙摘下乌纱掷给随从:“司使说了,快去粮仓,那批霉米得用石灰熏过再下锅!" 城隍庙前支起粥棚,一些乡绅东家正指挥伙计将蜀锦帐幔裁作御寒衾被。忽有青骢马破开雨幕,马背上的禁军扬鞭指向满载粮车:“白米三百石,烦请分与鳏寡!”言罢策马而去。 大觉寺的僧人撞响幽冥钟,檀香混着艾草烟掠过满地病患。 “上游堤坝将溃,明日急需三千民夫加固堤堰。”花晚凝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转头问身旁之人:“义仓现下情况如何?” 那人眼神闪躲,支支吾吾不肯作答。 花晚凝没有再多问,而是径直去了义仓。 只见义仓内,几位禁军正悠哉游哉地闲聊着,看见花晚凝进来,其中一人还笑着招呼:“哟,司使大人来了,快请坐,小的给您泡壶好茶。” 花晚凝看着他们这副悠闲的模样心中怒火中烧,脸上却浮起一抹冷笑:“你们倒是会享受?” 那几人满不在乎地笑道:“出门在外,可不是得自己心疼自己么?” “呵,外面百姓生死未卜,你们却躲在这儿逍遥自在!”花晚凝变了脸色,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将那几人的帐篷砍断。 她举起蟠龙玉佩,厉声喝道:“我奉皇命而来,持此玉佩,生杀予夺皆在我手。你们若再敢玩忽职守,休怪我剑下无情!即刻收治病患!” 那几人见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忙不迭地开始整理义仓,将病患安置进来。 一时间,义仓内遮雨棚很快便架了起来。草药煎煮的浓郁苦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守着炉子的官兵都用巾帕紧紧遮着口鼻。 赵羽桓快步过来,狠狠瞪了眼方才偷懒的禁军,瞧见花晚凝口鼻正裹着布巾分发药汤,赶忙上前帮忙。 花晚凝瞧见那被高热烧至昏迷之人,双唇开合不断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遂目光紧紧锁住那人细细端详起来。 “怎么了?”赵羽桓问。 第一卷:洗冤录 第35章 梦魇 “大涝之后必有大疫,果不其然。”花晚凝喃喃自语。 赵羽桓袍角掠过满地药渣,将广袖垂落榻沿探向昏迷病患,忽被斜刺里伸来的玉手扣住腕间寸关。 他停住手疑惑地看向花晚凝,看到一双有些许疲惫的狐狸眼,眼下泛着淡淡鸦青。青丝被编成一条辫子柔顺地垂落胸前,看着有几分楚楚动人之姿。 花晚凝冷声道:“疫气侵肌透髓,王爷当真要拿千金之躯试险?” 赵羽桓收了手负于身后:“多谢花司使提醒,只是不知这病症,医治起来可容易?” 花晚凝摇了摇头:“谈何容易,三分在药,七分在人,得看造化。若秽气窜入街衢,就要倒一大片。” “花司使所言极是。”一旁的太医颔首赞同:“疫气最喜藏污。便溺秽污,唾涎污浊,无知者掬水而饮亦或者触及肤,犹抱薪赴焰而不自知啊!” “那该如何是好?”赵羽桓眉头紧蹙。 “病人是务必要隔离的。”花晚凝说。 “未曾想花司使竟如此博识。”赵羽桓眼中满是钦佩之色,再度看向花晚凝时,却见她那双狐狸眼瞬间盈满慈悲,心中不禁一动。 “王爷与其在此与我闲谈,倒不如好好管束一番麾下禁军。”花晚凝边说着边专注地翻看手中的草药账簿,头也未抬。 话声未落,赵羽桓猛地后退三步,长揖及地,态度诚恳:“是孤治军不严,疏忽了。这就命人将城南三处官仓腾空,用作病坊。” “如此甚好,有劳王爷了。”花晚凝道。 赵羽桓抬首时正见那抹纤影拢了拢氅衣,檐角风铃晃碎一室药香。 彼时义仓之中人来人往,嘈杂忙碌。 一名孩童许是被满地凌乱的药草与杂物绊住,身形一个不稳,向前扑去。花晚凝恰好在旁,眼疾手快赶忙弯腰去扶。可那孩童在慌乱间竟一把扯下了花晚凝遮面的巾布。 “对不住啊,大人,对不住。”孩童的母亲满脸惊惶,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急忙赔罪道。 同在义仓协助的下属反应迅速,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方巾布递上:“司使大人,方才那巾布脏了,您戴上这新的吧。” “好。”花晚凝神色未变从容地接过重新戴上,轻声说道:“不碍事的,小心些便好。” “多谢司使,多谢司使。”妇人忙不迭点头,牵着孩童匆匆离开,那孩童还不时回头看看花晚凝。 赵羽桓见此情景不知为何心中猛地一紧,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他几步上前,紧紧盯着递给花晚凝巾布的人,沉声问道:“你是何处之人?这义仓中往来的禁军我大多知晓,却从未见过你?” 方才那人心头一凛,面上却波澜不惊沉稳答道:“回大人,我是附近卫所的兵卒,听闻义仓缺人手,便赶来协助。” 赵羽桓没再多问,不过心中疑虑尚未抵消。 待诸事稍歇,夜幕已然降临。 忙碌了整整一日的花晚凝只觉浑身仿若被重石压过,疲惫不堪,拖着如灌铅一般的双腿走到角落的一把椅子处缓缓坐下。她轻轻闭上双眸,头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稍作休憩。 昏黄的烛火在夜风的吹拂下摇曳不定,将她略显单薄、憔悴的身影长长地映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有些孤寂。 “司使大人?”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屋外响起。 花晚凝恍惚间听到有人唤她便缓缓睁眼,强打精神努力驱散困意,让自己清醒过来。 眨眼间,那疲惫的神色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尽管她此刻头昏脑涨,意识也有些混沌,可面上依旧神色平静不露丝毫身体不适的破绽。 她整了整衣衫,面上戴好巾帕走出屋外。 只见一位办差官员神色焦急地候着,见她出来,急忙拱手作揖:“司使大人,如今病患实在太多,太医人手又少,壮劳力又都被调去修筑堤坝,草药的供应已然捉襟见肘了……唉,就怕只能再撑两日。” 花晚凝动作不疾不徐,沉稳开口:“无妨,明日新的太医想必也该到了。你安排人手继续煎煮草药,切莫慌乱,一切如常。” “是,司使大人!”那官差如释重负连忙应下。 花晚凝瞧着他,抬手轻轻捏了捏眉心,稍作停顿定了定神问道:“你是工部的哪位官差大人?” “司使大人折煞我了。”这人听闻连忙摆了摆手,道:“卑职实在算不得官,不过是个九品司务罢了。” “都是为百姓办事,官职大小又有何妨?”花晚凝说着又和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名叫常青。”官员恭敬地挺直身子道。 花晚凝闻言眉头一蹙,追问道:“暨阳常氏?” 常青微微颔首笑答道:“是常氏分支,卑职一心想要凭自身本事做事,不想借着家族的荫庇走捷径。” 花晚凝心中暗自思忖:这般纯粹且有志气之人,当真是难得一见。 于是她说道:“明日起草药的相关事务便交由你负责,事无巨细,都要详细记录在册。” “是!司使大人。”常青领命后笑着退下。 待那匆匆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人走了,花晚凝紧绷的身体瞬间失去支撑,一个踉跄向前扑去。 她下意识伸手一把扶住门槛,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倒。 缓了缓神,她挪到桌旁伸手端起汤药,眉头都未皱一下便仰头一饮而尽。火烧火燎的剧痛从喉咙传来,每一次吞咽都像是有千万把刀片在狠狠割着,疼得她几欲落泪。 花晚凝心里清楚,自己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也染上了疫病。 她咳嗽着缓缓坐到椅子上,屋中的灯火不知何时开始摇曳不定,发出“滋滋”声响,紧接着“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将她笼罩,可她连抬手再点上灯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自己被黑暗吞噬。 她讨厌生病,病痛的折磨让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回到了三年前为和欢公主试毒的那段时日。 那时她每日都要被迫喝下各种各样的汤药,那些药力各不相同,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有时她会冷得浑身发抖,仿佛置身冰窟;可下一秒,又会热得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 身体各处更是传来钻心的疼痛,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肆意揉捏。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如同一层层梦魇,让她每每想起都像是在生死边缘挣扎。 无数个瞬间,她都想要一了百了…… 第一卷:洗冤录 第36章 相拥 有次她趴在潭边呕出大口黑血,身体如千针入髓,她感觉撑不下去了,心底却有个念头冲破层层黑暗拼了命地告诉她:“她是花家仅存的血脉,她绝不能死!” 就是这念头支撑着她熬过了一天又一天,终于在无数次的痛苦尝试中找到了解毒之法,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 回忆起这些,花晚凝的神色逐渐变得不安起来,眼神中满是阴霾。 内心被痛苦与愤怒填满,尽是冰凉的忍耐与几近失控的烦躁。 花晚凝的身体与灵魂皆已疲惫到了极点,她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蜷成一团,像只受伤后寻求慰藉的小兽。 锦缎裙裾在椅子上铺开,鬓角冷汗浸透鸦青发丝,喉间是压抑的呜咽声。 她看见自己正被撕成两半——一半是撑着残躯为花家申冤的花家余孽,一半是身着官服周旋于朝野的神机司使。 更漏声催得人发慌。 她终于阖上布满血丝的眼,任昏沉如潮水漫过眉睫。 意识逐渐模糊,周遭的一切都变得虚幻缥缈。 梦中是永无止境的回廊,而她漫无目的地赤足狂奔,痛苦的回忆和病痛的折磨如影随形,让她不得片刻安宁…… 夜深了,义仓的人大都睡下了。 梁凤台率领羽林军,偕同太医匆匆赶至暨阳。 他示意众人暂且歇息,自己先去了义仓。 见到正在煎药的禁军,他脱口而出问:“花司使在哪儿?” 禁军掩着口鼻递上一碗汤药说道:“世子得先饮下这避瘟汤才行,羽林军明日还要下水,务必当心传染。” 梁凤台仰头一饮而尽。 “花司使在何处?劳烦通禀一声,就说世子找她。”梁凤台神色焦急语气急切。 “司使正在里头歇着呢,忙了一整天,您也早些歇着吧。明日咱们还要一起去填堤坝。”禁军劝说道。 “这般体力活儿,只需我们这些身强力壮的人去做,莫要让花司使费心,她只管运筹帷幄便是。”梁凤台朗声道。 “世子所言极是!”禁军应道。 梁凤台往花晚凝的屋子走:“岁青,守好门,莫让外边的人进来。” “好嘞,公子。”岁青脆声应道。 梁凤台掀帘进去,里边的熄了灯昏暗一片。 他目光急切地四下扫了一圈,却并未寻到花晚凝的身影,又往里走了几步,才瞧见那蜷缩在椅子上的纤细身影。而蜷在紫檀圈椅里的人儿,连斗篷滑落半幅都浑然未觉。 他轻手轻脚地点亮了灯,随后褪去沾着寒气的外衫。 屋内寒意侵人,便从外面炉子旁引了火种,寻来铜盆生起火。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花晚凝身旁缓缓蹲下,将落在地上的氅衣捡起轻声唤道:“晚凝?” 柔和昏黄的光悠悠亮起,花晚凝自血海翻涌的梦魇中挣出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梁凤台垂落的眼睛。 那双“朗月入怀”的眸子,此刻正盛着摇曳的暖光,恍若将碎未碎的琥珀浸在初融的雪水里。 “凤台?”花晚凝的意识逐渐回笼,藏不住惊喜,“你怎么来了?” “暨阳人手紧缺,我便带着羽林军赶来了。”梁凤台笑道。 “什么时辰了?”花晚凝下意识问,却被梁凤台带着薄茧的掌心覆住手背。 他在她脸上细细打量,担忧道:“你看着脸色不佳。” 花晚凝抬手揉着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一下疲惫的身子,反问道:“是岁青和你说了什么?” 梁凤台微微摇头,眼中忧虑更甚,“是噬心蛊毒发的日子就快到了,我实在放心不下……” “也不是每个月都会发作的。”花晚凝轻声安慰。 梁凤台闻言,伸手轻轻牵起花晚凝的手,有些凉,他柔声道:“怎么不去床上睡?在这椅子上睡着,该着凉了。” “本想着就眯一小会儿的。”花晚凝叹了口气,说:“怕一躺下,想起来就难了。” 梁凤台屈指拂去她鬓边冷汗,说:“墨白说今日这疫病的汤药都喂给了危疾之人,你喝过了吗?”他一边问着,一边缓缓凑近,轻轻衔住了她的唇,一丝药草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开来,他的心才慢慢落了地,眼中的担忧渐渐化作温柔。 “嗯……”花晚凝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慌乱地伸手推开梁凤台,带着几分焦急道:“凤台,我病了……这病会传染,你挨不得……” “二哥哥身子硬朗着呢,不怕这些。”梁凤台抵着花晚凝的额头,问道:“倒是你,感觉怎么样?” “睡一觉就好了……”花晚凝轻笑道。 “那便上床好好睡。”梁凤台说着,也不顾花晚凝回应,手臂一弯稳稳地将她拦腰抱起。 走到床边后两人一同躺下,他轻轻将氅衣展开,一层又一层,仔细地盖在花晚凝身上,边角都掖得严严实实,将所有寒意都隔绝在外。 他将花晚凝搂在怀里,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上她的额头,眼中满是缱绻温柔。 温热的呼吸洒在花晚凝耳畔,她只觉前所未有的安心。 “凤台……”她往梁凤台怀里缩了缩,竟有些依赖这怀抱。 “我在。”梁凤台笑着又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就这样抱着我睡,好不好?”花晚凝似乎是祈求着说出这话。 “都依你,睡吧,二哥哥抱着你睡……”梁凤台轻声哄道。 花晚凝将微凉的鼻尖埋进梁凤台的衣襟,里面混杂着独属他的气息。 听着胸腔里稳健的心跳声,任由意识逐渐混成。 这一次,没有可怕的梦魇纠缠,她终于能安然熟睡。 梁凤台听着花晚凝逐渐沉缓的呼吸声,目光始终未曾从她的睡颜上移开。他静静地看着,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喜欢,像是在欣赏稀世珍宝。 他轻轻将她在怀里揉了又揉,抱着心爱的人渐渐睡去…… 不知酣眠几何,梁凤台于朦胧间只觉怀中炽热滚烫,仿若抱着一团火。 半睁之时,意识尚在混沌中徘徊,待视线逐渐聚焦,看清怀中之人是花晚凝后,一股凉意自脊背蹿升,惊得他瞬间清醒。 第一卷:洗冤录 第37章 喂药 花晚凝生了热症,火烧似的备受煎熬,细密汗珠顺着鬓角潸潸而下。脸上因高热泛起一层不正常的酡红。 梁凤台连忙捧着她的脸,而后又将掌心贴上她的额头,身上哪里都是触手滚烫。 “晚凝?阿怜!”梁凤台猛地直起身子,声线不自觉拔高急切地唤着。 见花晚凝怎么喊都喊不醒,梁凤台连忙用氅衣裹了她,喊道“岁青!速传太医!” “好!”岁青跑了出去,找到一位女医,只言明事态紧急后便拉着女医匆匆朝着义仓奔去。 女医迅速落座,旋即伸手稳稳搭在花晚凝腕间细细把脉,微微阖目,随后面色凝重,禀报道:“世子,花司使确实是染上疫病了,而且……” “而且什么?”梁凤台追问道。 “而且司使体内尚有未清之余毒,太医院所配之药对她并无效用,需得重新配才好。”女医如实道。 “如此,便有劳女医官了。”梁凤台拱手道。 女医官欠身行礼,旋即退下。 花晚凝这一睡便沉沉不醒,梁凤台守在床边坐立难安。 他在案上瞧见花晚凝留下的手札,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应对疫病之法。 想到她平日殚精竭虑,为此耗尽心血,梁凤台眼眶微微泛红。 此后几日,他便依照手札所记,代花晚凝发号施令调配药材、安排人手,也盼她能快些醒来。 司使抱恙卧床的消息很快便传至暨阳布政使府。 高德祥正悠然坐在房中品茶,一人匆匆入内,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真的吗?”高德祥脸上闪过一抹不加掩饰的快意。 “千真万确。”那人点头道。 高德祥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啪”的一声脆响,茶水溅出些许。 他猛地站起身道:“妙极!这花晚凝百毒缠身,又被梁凤台一箭险些弄死,此番染上时疫恶疾,若她能活下来,真他娘的算她命大!” 说罢高德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踱步至一旁伸手从暗格中取出一袋银钱,随手抛给方才传消息的男子,冷声道:“此事你办得倒还利落,这是赏你的。拿了钱,即刻滚出暨阳,往后别让本官再瞧见你。” 男子忙不迭伸手接过钱袋,脸上堆满谄媚的笑,点头哈腰道:“多谢大人赏赐!小的定当速速离去,绝不来碍大人的眼。” 待那男子身影消失在布政使府外,一道黑影自房梁悄然滑落,未发出丝毫声响,不远不近地缀在那男子身后,来者正是惊鹊。 义仓中。 花晚凝仍旧昏迷不醒,任梁凤台如何呼唤都不见丝毫回应。 “晚凝,醒醒,把药喝了。”梁凤台端着药碗轻声呼唤,药汁热气升腾。 可花晚凝依旧毫无反应,双唇虽说是微微张着,药汁却怎么也喂不进去。 梁凤台望着手中的药碗喃喃道:“药喂不进去可不行。” 念及此处,梁凤台不再犹豫,缓缓举起汤碗,轻抿一口,刹那间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差点忍不住喷出来。 “这新配的药也太苦了!”梁凤台皱起眉,可一想到花晚凝还在病榻上受苦,他还是强忍着苦涩,俯身靠近花晚凝。 二人的嘴唇轻轻触碰,梁凤台将口中汤药缓缓渡给了花晚凝。 “苦……”花晚凝突然呢喃着,感受到那苦涩的药味本能地抗拒着。 她的头微微偏侧,刚喂进去的药又流了出来。 “乖,喝完二哥哥给糖吃。”梁凤台强忍着嘴角的苦笑,轻声哄道。 不知是听到了“糖”字,还是别的缘由,梁凤台开始喂第二口时,花晚凝突然用力一咬,疼得梁凤台连忙用双手扒开她的嘴。 “小没良心的,鞋头差点就被你咬断了!”梁凤台抽回舌头后只觉得舌尖麻木,也分不清到底是药苦的还是被咬的。 好在经过一番折腾,花晚凝总算把药喝了下去。梁凤台长舒一口气,轻轻为她掖了掖被角。 他望着手中见底的药碗思忖片刻。花晚凝几乎每日都要与药汤为伴,难怪平日里她总喜欢悄悄藏着饴糖。 这般想着,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入花晚凝的锦袋之中,指尖摸索间果然摸到了几块饴糖。 他取出一块,放入自己口中,原本被药味霸占的味蕾这才好受了些。他抬眸看向昏睡的花晚凝,刚想也喂她一块,想起女医说服药后吃糖会影响药效,手在空中一顿。 犹豫再三,他终究还是缓缓将饴糖送到花晚凝口中,花晚凝本能地轻轻舔了舔,眉头微微舒展了些。 片刻后梁凤台收回手,将带着她气息的饴糖放入自己口中。 花晚凝服下药后不过几个时辰便渐渐转醒。梁凤台一直守在她身旁,这些日子他也几乎未曾合眼,天还未亮便要与工部的人去修河道,晚上回到义仓又立刻守在花晚凝身边,片刻不停歇。 赵羽桓白日也忙于诸事,夜里去了义仓,隔着屋内光影见梁凤台将花晚凝揽在怀中。 “世子倒是殷勤。”赵羽桓瞬间明白了两人关系,心底一阵酸意弥漫。 花晚凝白日尚能清醒,一到夜里又开始高烧不退。喂进去的药常常在半夜就被她吐了出来。于是梁凤台索性将花晚凝抱在怀里,自己靠着墙,让她趴在自己胸口,只要她稍有吐的迹象,他便立刻伸手为她揉搓后心。 半夜花晚凝时不时剧烈咳嗽起来,梁凤台便迅速伸手稳稳捂着花晚凝的后心,轻轻地晃着她,哄着她。 随着往后几日,义仓中陆续有人死于疫病,梁凤台夜里再也不敢入睡,只是静静地守着,时刻听着花晚凝的呼吸声才能安心。 “阿怜,理理我,好不好?”梁凤台伸指拨开花晚凝湿透的发,垂眸看着花晚凝苍白的侧颜。 花晚凝神色恹恹半阖着眼,哑着嗓子勉强吐出两个字:“衔月。” 梁凤台微微颔首,轻言细语道:“等你好了,二公子带你去摘星楼看烟火。” “好……”花晚凝闷闷道。 “上次春猎,你支开二哥哥去给你打野味,结果自个儿倒跑没影了。你太瘦了,回头二哥哥好好给你补补。”梁凤台自顾自地说着:“等你好全了,二哥哥猎头雪狐给你做围脖——” 花晚凝无力地枕在他肩上,涩涩地“嗯”了一声,接着又被一阵咳嗽打断,意识昏沉间只能迷迷糊糊地听着梁凤台说话,他好像说了句。 “我的阿怜,要长命百岁……” 第一卷:洗冤录 第38章 依偎 疫病的情况稍微好转了些,河道修缮已无需过多人力。羽林军与禁军相继整队班师回朝。 连日的出力让梁凤台有些难撑,晚上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屋内,“嚓”一声吹熄了蜡烛,习惯性地将花晚凝拥入怀中,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沉沉睡去。 这是整整第四个晚上,花晚凝终于缓过来了。 她醒来时见梁凤台正浅浅睡着,神色疲惫,她有些愣神,便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虚虚地抚上梁凤台的脸颊,描摹着他的眉眼。 梁凤台似有所感缓缓睁眼,花晚凝下意识地想要收手,梁凤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稳稳地摁在了自己脸上。 他此时的模样颇为狼狈,多日来忙于公务,晚上又要照料花晚凝,无暇顾及自身,看起来有些脏兮兮,下巴上生出了一层淡淡的青色胡茬。 “收手做什么?二哥哥又不是小气的人。”梁凤台微微凑近,亲昵又眷恋。 花晚凝凑近梁凤台耳边,声音轻轻飘出两个字:“刺挠……” “扎疼了么?”梁凤台闻言立刻偏过头,好似花晚凝有一丝不适他都会心疼。 花晚凝摇了摇头,抬手继续抚上他的脸颊:“摸着舒服。” 她眼眸朦胧仿若雾气氤氲的山湖,里头藏着的缱绻情意,连眼角眉梢都染着若有似无的温柔情丝。 “晚凝……”梁凤台呢喃低语着,他气息微乱,仿佛从灵魂深处逸出了无尽的渴望,又仿若置身于炽热的炼狱。迫切地想要在这一刻得到救赎,寻得解脱。 “可以吗?今晚?”梁凤台的语气玩世不恭中藏着诱惑,眼中燃烧着滚烫的欲念,又饱含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一边是漫不经心的撩拨,一边又是这世间最可靠的怀抱。 “嗯……”花晚凝的理智轰然崩塌,彻底乱了分寸,没了防备。不知不觉间已沉沦其中与梁凤台耳鬓厮磨起来。 屋外夜色沉沉,惊鹊立在廊下眉头轻蹙。 “姐姐!这么巧你怎么在这儿。”岁青笑道。 惊鹊目光扫向岁青时嘴角浮起轻笑:“把你们世子盯好了,他整夜狗皮膏药似的粘着我家花司使,眼下疫病还未彻底根除,药材储备也不多了,万一哪天他染上了,我们可拿不出额外的药来治!到时候,可别怪我家司使未曾提醒!” “哎呀惊鹊姐姐!不会不会。”岁青面上依旧挂着笑,语气轻快:“我们家公子那身子骨,硬朗得很。倒是姐姐,你什么时候有空教教我功夫啊?我可一直惦记着呢。” “你今日都问了老娘八十遍了!都说了老娘没空!老娘没空!”惊鹊言罢足尖轻点瞬间飞檐而去,岁青见状也不甘示弱跟了上去。 花晚凝和梁凤台听见屋外惊鹊岁青的声音动作一顿,愣了愣神,转瞬又恢复镇定,仿若无事发生般继续着刚才的动作,只是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恰在此时,一阵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常青抬手恭敬地叩响屋门:“花司使,常青求见,想向您汇报近日草药的情况。” 花晚凝闻言就要起身,却被梁凤台的手轻轻按住肩。 “你做什么?”花晚凝小声道。 梁凤台的手依旧不安分地在她的肩头轻轻摩挲,不愿这片刻的温存被打断,他低声呢喃:“别起身,就这般听着。” 花晚凝无奈,只能强装镇定朝着门口扬声道:“常青,你便在屋外说吧。” “是,司使大人。”常青应了一声,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起来,从草药的储备数量、采集进度,再到分发情况,事无巨细。 花晚凝面上认真听,实则心思早已飘远,被梁凤台扰得心神不宁。 梁凤台见此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依旧自顾自地逗弄着花晚凝,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好不容易等常青汇报完毕后离开,花晚凝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拍开梁凤台的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然而,还没等她缓过神来,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原来是赵羽桓方才瞧见常青从义仓走出,心下揣测花晚凝仍未安歇,便举步踏入义仓之中。 花晚凝心中暗自叫苦,愈发恼怒地瞪着梁凤台。 梁凤台喉结滚动,依旧伏在花晚凝身上沉浸其中。 屋内昏暗得很,他竟将花晚凝眼中的怒意看作了脉脉含情。 “花司使?”赵羽桓立在屋外,瞧见屋内漆黑一片未点灯烛。 外头的人毫无离去之意,床上的人毫无知足之心。 梁凤台嘴角笑意更甚,伸手轻轻抚上花晚凝的脸颊。 看样子梁凤台根本没打算理会外边的情况,花晚凝怒意更甚偏过头发狠咬了梁凤台的虎口。 梁凤台吃痛,手指下意识地挪开,委屈控诉道:“你是小狗吗?” “咬死你。”花晚凝狠狠瞪了他一眼,而后对门外说:“王爷,我已经歇息了,有什么事?” 花晚凝说着推开梁凤台,悄声催促道:“快走快走,穿衣服!” 梁凤台一下子委屈了:“阿怜,你要为他赶我走?” “啧。”花晚凝皱起眉:“先穿好衣服。” “我就搞不懂大晚上的,这庆王就非得在,这个时候来吗?”梁凤台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刚撑起身子,却在起身之际突然凑近在花晚凝唇上落下一吻,低声道:“我不管,我不走,我不。” “凤台!”花晚凝有些恼火,这人还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让他滚。”梁凤台语气不善却带这些祈求。 “可……万一是公务?”花晚凝思索道。 梁凤台也是被噎着了,突然亲了亲花晚凝,指尖恶意划过她衣间盘扣:“那让他在屋外说,我做我的,两不耽误。” “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虎狼之词?”花晚凝说着屈指弹了弹梁凤台的额头。 “那就让他快走。”梁凤台有些委屈。 花晚凝思来想去,觉得梁凤台说的也在理,无奈之下,只得对着门外再次说道:“王爷,若不是急事,明日再说吧!” “事关司使安危,不得不叨扰片刻。”赵羽桓正色道。 第一卷:洗冤录 第39章 荒唐 梁凤台本来因为赵羽桓满心烦躁,可听到事关花晚凝安危后,烦躁竟被生生压下几分,整个人屏气敛息木雕似的一动不动,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 “司使,是本王唐突,贸然前来打搅,本王在外面说便是。”赵羽桓温润的声音徐徐传来。 花晚凝一把推开梁凤台,高声道:“如此,王爷但说无妨!” 梁凤台被推得一个趔趄心里不禁泛起委屈,不过还是强压情绪准备先听听庆王到底要说些什么。 “花司使可还记得前几日病倒前,被一小儿扯下了巾帕?”赵羽桓的声音不疾不徐。 “记得。”花晚凝应道,说罢便静静等待下文。可没等来赵羽桓的下一句话,却等来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轻轻触上了自己的腰窝。 花晚凝眼眸骤变,以为梁凤台要做出什么荒唐之事,慌乱间急忙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告着摇了摇头。 梁凤台心里本就憋闷得慌,索性顺势倒在花晚凝怀中,像个赌气的孩子窝在床上。 赵羽桓接着说:“本王觉得那人可疑,派人跟着那人,发现他去了布政使府。花司使可与高布政使有过节?” “劳王爷费心了,此事……我自有分寸。”花晚凝暗自思忖,看来自己猜得没错,还好在昏睡前就已吩咐惊鹊去盯着那人。 “高德祥……”梁凤台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一想到有人竟敢在他眼皮底下明目张胆地算计他心尖上的人,心中的怒火难以遏制,不自觉地掐住了花晚凝的腰肢。 “嗯……”花晚凝只觉得腰间一阵酥痒,实在没忍住,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喘了口气,一双狐眼瞬间瞪向怀中的梁凤台。 岂料这一声恰似干柴,将梁凤台心头烈火撩得更大,烧得他神智迷离,几近沉沦。 “如此便好……”赵羽桓喃喃道,随后听到花晚凝的声音像是有些不适,忙关切道:“花司使身子可好些了?” 花晚凝暗自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底的难耐平静答道:“承蒙王爷挂怀,已大好许多。” “花司使还需多保重玉体,改日也好移步庆王府,与本王一叙。”赵羽桓和煦的声音再次传来。 庆王府哪里比得上他的羽林将军府?去那儿作甚? 梁凤台眼睛睁得更大,庆王这老鳏夫到底想做什么?!还想让他的晚凝去庆王府? 此刻,烦躁与妒意将他的理智彻底吞没。 梁凤台眼眶泛红,眼眸中氤氲着雾气,看着更加漆黑。 他本就性子狂野不羁,骨子里带着兽性般的狠劲。 平日里之所以百般隐忍、克制,不过是因为对花晚凝太过疼爱,才将满心占有欲小心藏起。 “改日定当……”花晚凝刚要回应。 “定当什么?”梁凤台忍不住轻声呢喃,语气有些委屈,似被主人冷落的幼兽。 一听花晚凝要应下赵羽桓的邀约,脑袋“嗡”的一声再也按捺不住。如同小兽般将花晚凝的盘扣尽数咬散,动作急切又带着几分蛮横,接着俯身顺着花晚凝的腹部缓缓攀上。 炽热的气息在黑暗中蔓延,花晚凝的感官在这浓稠的黑暗里变得愈发敏锐。 花晚凝一惊,下意识抬手攀住梁凤台结实宽阔的肩膀,想推开他,却怎么也推不动。 这般抗拒的举动反而点燃了梁凤台心底的征服欲,他清晰地感觉到花晚凝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情念与渴望挟着眷恋,彼此缠绕、翻涌,于心底搅起一片混沌。 “如此,那我便焚香净室、扫榻以待,静候司使佳音。”赵羽桓言辞间满是客气,语调平和,却无端透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今日多谢王爷提醒……”花晚凝的话被梁凤台手上蛮横霸道的力道生生阻断。 梁凤台心中的怒意愈发汹涌,他如今已对花晚凝身体的一切了若指掌,自然知晓她心底那抹不为人知的柔软藏于何处。 只是此刻,他尚且强忍着冲动,暂时未去触碰。 梁凤台缓缓抬眼对上花晚凝的眼睛,长睫轻颤,眼神中满是炽热迷乱,而后近乎贪婪地吻了上去。 花晚凝周身猛地一僵,指尖下意识地死死抠紧梁凤台的肩头,指甲几欲嵌入皮肉。梁凤台却仿若未觉,那种不痛不痒的感觉反而令他为怀中人这般反应心旌摇荡。 两人呼吸间交织出的旖旎情愫愈发浓烈,让人心跳如雷,沉溺不知返。 “不足挂齿,司使对宴儿有救命之恩,这些又算得了什么?”赵羽桓的声音又在梁凤台心里添柴加薪。 梁凤台愈发烦躁,庆王这老鳏夫,怎的跟赖上了似的,还不走? 他太了解花晚凝的忍耐力了,在这种情况下,她定是咬着牙一声不吭的。 念及此处,梁凤台愈发肆无忌惮,只是想催促花晚凝快些将这恼人的庆王赶走。 花晚凝眸中似有妖异的红色火焰翻涌着,她压低声音呵斥道:“你疯了!” 然而话音未落,他轻咬着最后一粒鎏金盘扣缓缓抬头,目光所及,正见花晚凝衣襟微敞,半截赤金平安锁若隐若现。 那是三日前他亲手为她戴上求平安的。 门外的赵羽桓似乎听到了屋内的异样,忙关切问道:“司使可是身子不适?需不需要唤医官来?” “不必了!”花晚凝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而后强自镇定,她放慢语速极力维持着平静,压抑着情绪说:“若王爷无事,便请回吧。” “好,那花司使也早些安歇。”赵羽桓应了一声,随后脚步声渐远离开义仓。 “嗯。”花晚凝嗯了一声,她努力克制着不叫出声来。 待赵羽桓离开后,梁凤台肌肉绷紧,已经欲火烧心。 他毫无章法地触碰花晚凝,发狠地咬她,没头没脑地逗弄她,引得花晚凝时不时一阵战栗。 再后来,花晚凝被撞得有些失神,可骨子里的倔强让她不肯发出丝毫声响,只是双手不自觉揪紧了身下的被褥。 梁凤台看着她这般模样嘴角微微上扬,蛊惑着说道:“晚凝,没有旁人了……” 就这轻轻的一句话,花晚凝只觉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离,再也无力坚持下去…… 第一卷:洗冤录 第40章 识谲 翌日清晨。 梁凤台斜倚在凳子上,惬意地仰头望着花晚凝,深邃的眼眸中是散不尽的缱绻情意,一波又一波,满地快要溢出来,似乎他眼中这世间只剩花晚凝一人。 “别笑!”花晚凝轻斥道,她手里拿着剃刀立在梁凤台身前,小心翼翼地刮着胡茬,眉眼低垂,长睫在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晚凝,腰还难受吗?二哥哥帮你揉一揉。”梁凤台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嘴角噙着邪笑,故意动了动花晚凝的腰肢。 “别动!”花晚凝虽是在嗔怪声音却带着些娇俏亲昵。 待须茬尽除,那棱角分明的面庞愈发显得俊朗,二人相视,爱意在眉眼间流转。 时辰还早,梁凤台穿好衣物后,又拾起满床狼藉中的锦衣腰带,轻柔地为花晚凝穿衣。 他指尖擦过她腰际时故意勾开未系紧的衣结,石榴裙下忽现昨夜被蹀躞带硌出的红痕。与此同时,梁凤台玄色中衣领口随动作滑落,现出锁骨处几道新鲜抓痕,诉说着昨夜的缱绻。 一切妥当后,梁凤台端来热好的汤药。 这味道极苦,花晚凝轻轻皱眉,还是端起药碗准备喝下。 刚要动嘴,梁凤台却伸手拦住了她。 他嘴角含笑接过药碗,用勺子轻轻搅拌几下,而后舀起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凉,再将勺子递到花晚凝唇边:“小心烫。” “二哥哥倒是会疼人。”花晚凝笑着,“二哥哥倒是会疼人。”说罢咬住汤勺将那汤药缓缓咽下。 梁凤台满眼宠溺:“往后日子还长,二哥哥我会的可不止这些。” 此时,常青立于屋外恭敬出声:“花司使可在屋内?” 梁凤台闻言便要开口拒绝:“花司使正在喝药,若有事……” 话未说完,花晚凝抬手轻声阻止道:“进来说吧。” 随着门扉缓缓推开,一众人鱼贯而入,除了常青,还有岁青、惊鹊、墨白和林骁。 花晚凝披着梁凤台的氅衣,正端着汤药浅酌,没料到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差点一口药喷了出来,顿时被呛得连连咳嗽。 梁凤台见状忙接过药碗,空出的手轻轻顺着花晚凝的后心。 “司使!”惊鹊一脸担忧。 “花司使,您可好些了?”常青焦急着关切问道。 花晚凝缓过神来,轻咳几声后答道:“好多了。昨夜已然汇报过情况,不知今日可是有新的变故?” 常青眉头紧蹙神色忧虑:“太医院新配的药药效极佳,只是所需的竹叶和竹茹,被城里一个卖竹器的商户独擅其利了。那商户利欲熏心,竟将价格抬高了整整十倍,实在可恶!” “我记得苏南之地也有这些药材。”花晚凝说罢却又摇了摇头,“只是路途遥远,若是调用,恐怕需要半月之久,这一来一回怕是耽搁不起。” “是啊司使!这可如何是好?”常青着急地来回踱步。 花晚凝神色沉稳:“好,此事我记下了。我亲自去会会那商户,探探情况。常青,你这几日做得不错,诸多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辛苦了。” “多谢司使!应该的。”常青闻言有些受宠若惊。 这时,江慈妤那清脆的斥责声在屋外骤然响起:“司使病体尚未痊愈,你们这般贸然闯入,带进寒气可如何是好?” 花晚凝听闻,赶忙扬声说道:“女医官息怒,是我允他们进来的。” “我们这就离开!”众人鱼贯而出,梁凤台也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前低语:“我在外面候着。” “女医官请进。”花晚凝道。 女医迈入屋内,花晚凝忙起身相迎:“还未请教女医官尊姓大名,这几日多亏您费心照料,实在感激。” 女医嘴角含笑,温声道:“小姓江,名慈妤,玉城人士。” 花晚凝抬眸打量,只觉眼前之人眉眼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江慈妤一边整理药箱,一边说道:“这几日可多亏了世子整日守在您身旁,世子对您如此上心,旁人都看在眼里。” 花晚凝心中一暖,轻声应道:“是么……” 江慈妤再次开口关切询问:“司使大人体内的余毒,如今可好些了?” 花晚凝这才恍然大悟,这女医从前在神都为她和薛灵悦配过药,听闻最后的解药出自一女医官之手,想来应是江慈妤。 “竟然是你!”花晚凝又惊又喜:“当年大恩,来日必回相报。”花晚凝说着,忽而又想起葳蕤轩的薛灵悦,不知她现下如何了。 江慈妤神色坦然:“医者仁心,岂求回报?我知道司使怕苦,便特意与世子交代,这药切不可与饴糖同食,否则会影响药效。” 花晚凝轻轻点头,浅笑道:“确实会影响药效。”待江慈妤离开后,花晚凝赶忙打开装着饴糖的锦袋,却发现里面的糖少了许多不禁喃喃自语:“我糖呢?” 这擅自动她饴糖的,除了梁凤台,实在想不出还会有旁人,念及此处,花晚凝便无奈地笑了笑。 喝了药,花晚凝朝屋外喊道:“惊鹊。”随后顿了顿又道:“将那人带来吧。” “是。”惊鹊在屋外应道。 “高德祥的狗腿子?”梁凤台走了进来。 花晚凝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纠正道:“准确来说,是狗腿子的狗腿子。” 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岁青严厉的呵斥:“走快点!” 紧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惊鹊押着一个人踢了进来。 那人被绳索紧紧捆绑,神色慌张,撇到梁凤台像是要杀了自己的目光后再也不敢抬头。 花晚凝打量着眼前这人,正是不久前亲手给过她巾布的人。 她踱步上前,俯身拿走他掉在地上的钱袋,在手中轻轻掂了掂,冷笑着开口:“你主子给你的好处还真不少。”脸上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那人声音颤抖起来:“花……花司使,小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花晚凝微微挑眉:“不知道无妨。”顿了顿又道:“我亲自带你去找他,带走。” 第一卷:洗冤录 第41章 棋子 布政使府内。 高德祥哼着哨子悠闲地步入正厅,雕梁画栋间光影明灭,映出一道纤细高挑的背影。 一女子身着锦衣官服,云鬓高挽,一手放腹部一手放腰后,静静地立在厅中。 不禁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他忙整了整衣冠,抬手恭敬地行了一礼:“下官眼拙,不知是宫中哪一位大人,竟也未曾通传一声。” 花晚凝闻言,弱柳扶风般地缓缓转过身,声若流莺:“高大人,别来无恙。” “啊!”高德祥仿若白日见鬼。眼前花晚凝的模样与三年前诏狱之中那道身影悄然重合。他惊恐得语无伦次:“你!你不是应该……” 喉咙像是被扼住,再也说不出话,高德祥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数步。却不想后背撞上一人,便猛地回身。 “应该如何?”梁凤台眼中满是寒意,话语一字一句从齿间吐出。 “梁世子!?”高德祥满心困惑,花晚凝现身此处寻他也罢了,这梁凤台又为何而来? 短暂惊愕后,高德祥想到自己堂堂从二品暨阳布政使,位高权重,又何惧眼前这三品的神机司司使?当即挺直腰杆,声色俱厉道:“大……大胆!我乃暨阳布政使,你们怎可如此贸然闯入!” 花晚凝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不慌不忙地从袖间掏出一枚蟠龙玉佩朝着高德祥举起,平静的语气下暗藏威慑:“见此玉佩,如见圣上。” 高德祥脸色瞬间变为惊恐,不知是腿软还是怎的,“扑通”一声伏地叩拜,冷汗从额头不断渗出。 惊鹊突然疾行而入,将手中拎的人狠狠一甩,“砰”的一声闷响,那软趴趴的身躯便摔在了高德祥的面前。 惊鹊冷声道:“哼,还好司使大人在染上疫病之时便对你这条狗腿子起了疑心,不然,还真不知要被你这腌臜之徒害成什么模样!” 花晚凝缓缓上前,目光直直刺向高德祥:“高大人如此怕我,甚至迫不及待地盼着我死,这反倒叫我愈发好奇了。” 高德祥面色惨白,连忙哀求道:“当年是我猪油蒙了心,多有得罪,有眼不识泰山!求司使大人开恩呐!” 花晚凝微微俯身,一字一句从齿间迸出:“高大人何罪之有?为何求我开恩。” 高德祥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犯下的可是谋害朝廷命官的大罪,按律当斩,还要连累亲族连坐。 短暂的沉默后,高德祥猛地抬头,道:“花司使,只要您肯放过我,想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花晚凝直起身子,神色冰冷依旧:“那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高德祥忙不迭点头:“是!司使大人,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花晚凝周身散发着彻骨寒意,她微微眯起眼,道:“三年前那日在神都诏狱,你急着要口供,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花家叛国的证据?” 果不其然,花晚凝找他问道是与花家有关之事。 他身形猛地一颤,心底惊惶可很快便强装镇定回道:“是……是有物证的!” 花晚凝冷哼一声:“物证?哼,已经三年了,却从未听说过这物证的消息,这是为何?” 高德祥闻言心头猛地一震,他下意识地想要辩驳,可对上花晚凝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物证究竟为何物?”花晚凝步步紧逼。 高德祥的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半块虎符!” 花晚凝心中一凛,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就是周灼华从东胡探子那里搜出的那半块虎符。 她的眼神愈发冰冷,继续说道:“你上头那位与东胡狼狈为奸,妄图借着这半块虎符炮制我花家私自调兵的伪证,好将叛国之名强加于我花家。哼,可惜他们低估了东胡的野心,那东胡岂会甘愿被人随意操控?到最后,这所谓的物证便没了踪影。” 花晚凝说罢顿了顿,向前逼近一步,身上的气势压得高德祥几近窒息:“于是,你那位急于撇清干系的主子便动了斩草除根的心思,暗中指使你除掉我。不过,你这人贪功,想着留我一命拿着口供向圣上邀功,倒也阴差阳错,给我留了条活路。说到这里,我还该谢谢你” 高德祥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连声道:“哪里哪里,是司使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小的不敢居功。” “少废话!”花晚凝怒道:“说!你背后之人,除了朔州薛氏,还有谁?” 高德祥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声音颤抖得厉害:“幽……幽州韩氏!” “还真是韩家……”花晚凝喃喃自语,心愈发冰冷。 虽然早就隐隐猜测,幽州韩氏为一家独大,极有可能与东胡暗中勾结对付花家。如今这猜测得到证实,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回想起太后后来对韩家的厌弃,花晚凝不禁在心底冷笑。 韩家自以为机关算尽,却没料到,从他们不再听从太后号令的那一刻起就没了出头之日。 花家落难,原以为接替花家镇守燕沙五郡的会是韩家,可最终取而代之的是肃州的萧家…… 高德祥抬眼望向花晚凝,神色复杂,犹豫片刻后,终是长叹一声,缓缓开口:“司使大人,依我看,您最好就此打住,莫要再去追查花家灭门的真相了。您真以为皇帝对您花家的冤情一无所知?实则他早有算计,本就借他人之手铲除花家稳固皇权。您如今加官晋爵,不过是他用来安抚人心、堵住悠悠众口的手段罢了!” “呵。”花晚凝听闻此言不禁冷笑出声,不知是在嘲讽这世道荒谬,还是在自嘲命运捉弄。 这样的猜测她又何尝没有想过? 赵羽宸借花家灭门之祸暗布棋局。以花家为饵,引各方势力竞相入局,待众人警惕渐消,便悄然将她扶持,欲使她沦为制衡朝堂诸方的棋子,以供他日驱策…… 第一卷:洗冤录 第42章 灾蠹 花晚凝心中自是明白,赵羽宸念及昔日情分才为她复封,又委以神机司使之重任。 其中花家旧情使然固然有之,可皇帝更多是想做给天下人看,以彰显其仁君之风。 这朝堂之上,从权臣到外戚,早已勾结一气。 上至朝堂高官,下至军中将领,相互攀附,利益勾连,鲜有人能独善其身。 若继续查下去,整个朝廷怕是要天翻地覆。 可她就是要查!无论让她付出什么代价! “好自为之。”花晚凝撂下这四个字便转身离去。 梁凤台见花晚凝转身离去,眸光一凛旋即快步上前,在高德祥面前霍然站定,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花司使宅心仁厚,饶你不死,可我,却没说要放过你。” 高德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凤台。”恰在此时花晚凝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可是……”梁凤台依旧死死盯着高德祥,显然还不打算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走吧,我们还有其他要事。”花晚凝说道。 “我家司使心善,今日暂且放你一马。”梁凤台狠狠撂下这句话后连忙转身追了出去。 高德祥已然是目瞪口呆,短短三年!这两人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该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才对么? 梁凤台紧跟在花晚凝身后,见她心事重重,神色凝重,不禁轻声打趣道:“晚凝方才那般模样,看着好凶呢。” “怎么?可是吓到二哥哥了?那可得小心夜里睡不着觉。”花晚凝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似笑非笑的弧度。 “还真有些睡不着,如此,便需要晚凝陪着了。”梁凤台厚着脸皮说道,眼里满是戏谑。 花晚凝闻言嗔怪道:“就会贫嘴。怎的今日这般清闲,无事可忙?”花晚凝微微侧头看向梁凤台。 “我吩咐过了,墨白和林骁自会处理,你昏睡了这么多日,才刚苏醒,我自然是想多陪陪你。”梁凤台神色温柔。 “陪了一整晚还不够么?”花晚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晚凝觉得几晚才够?”梁凤台着实有些厚颜无耻。 “真是拿你没办法。”花晚凝轻轻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现下我们要去往何处?”梁凤台问道。 花晚凝脚步一顿,沉声道:“是常青昨晚提及之事,我们去找那位竹商。” 日头高悬,洒下细碎金芒。 梁凤台撑着伞与花晚凝并肩走在略显空荡的街市。 远远地,两家竹商商行映入眼帘。 一家是谢氏商行,门面恢宏,朱漆大门透着富贵,雕梁画栋间尽显豪奢,往来伙计衣着鲜亮;另一家华氏商行则显得极为朴素,牌匾陈旧,门庭简陋。 同为竹商,这一奢一俭的背后不知是何原因。 “有意思。”梁凤台指尖拂过路边商贩推车上的竹篾,碎屑间竟掺着些金粉,“禁令颁了三月,这金丝竹席倒卖得明目张胆。” “大概是巴结了哪位官员。”花晚凝道。 二人转身走进附近一家茶楼,里面桌椅稀稀落落,空着的座位实在是多,显得格外冷清。 花晚凝寻了处临窗位置坐下,抬眸对小二道:“来一坛酒。” 梁凤台眉头轻皱,满是关切地劝道:“你身子还没好彻底,这酒还是少喝一些。” 花晚凝嘴角噙着一抹笑,轻声道:“这酒本就不是用来喝的。”言罢,她扬声喊道:“小二,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上几坛,这位爷有的是钱,而且还是千杯不醉。” “哎呦!”店老板原本正无精打采地坐在柜台后,听到终于来了生意瞬间有了精神,脸上笑着一路小跑上前,对着花晚凝点头哈腰道:“这就给您上咱这儿最好的酒来!保管让二位满意!” “好。”花晚凝爽朗一笑。 梁凤台瞧着她这般模样,暖中又藏着几分狡黠:“凝儿竟如此嗜酒,可知西域有种肉苁蓉,酿在酒里的滋味简直妙不可言。” 花晚凝心中一凛,肉苁蓉的功效她岂会不知? 这男人莫不是又在打什么歪心思? 她抬眸,直直撞进梁凤台含笑的眼眸里:“劝二哥哥,想都别想。”声线清冷,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梁凤台非但没被唬住,反倒笑得更肆意:“我不过随口一提,凝儿这般紧张做什么,莫不是……你也好奇那酒的滋味?” “你敢喝我就敢喝。”花晚凝说着白了梁凤台一眼。 “好吧!”梁凤台倏地闭上了嘴,却依旧拄着下巴看着花晚凝,还是一脸痴笑。 店小二满脸堆笑,动作麻利地将酒坛一一摆上桌,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哎,客官您瞧仔细咯!这坛是金波酒,酿造的时候加入了多味珍贵药材,入口先是醇厚绵柔的酒香,而后慢慢散开药材的香味,不仅口感独特,而且还有养生滋补的功效呢!” “这个好。”梁凤台满意地点了点头。 说着店小二又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另一坛,“这坛梨花白,可是用春日枝头最鲜嫩的梨花精心酿造而成,酒香清幽淡雅,入口甘醇顺滑,不辣不燥。还有咱店自酿的桃花酿,酿成的酒色泽粉嫩,甜而不腻,最适合像您二位这般风雅的贵客了。” “这些我们都要了。”花晚凝轻轻颔首,却在疑惑间追问道:“不过……我怎么记得暨阳还有一种酒叫竹叶青,怎么没上呢?” “哎呦,没想到这位客官对咱店的酒如此了解!”店小二旋即眉飞色舞地说道:“这竹叶青可是以新鲜竹叶入酒,酒液清澈,带着清新的竹香,喝起来那叫一个爽口!”话锋一转,店小二神色一黯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道:“只是客官有所不知呐,我们这儿正闹疫病,听说太医配的药方里有一味药材叫竹茹,那竹商便趁机哄抬竹子价格,翻了不止十几倍呢!我们实在是成本太高,就暂且没法酿这竹叶青了……” “哦?竟有这等事?这人岂不是发国难财的黑心人!”梁凤台眼中闪过一抹怒意。 花晚凝疑惑道:“可我们方才路过,瞧见有两家竹商,这是怎么回事?” 第一卷:洗冤录 第43章 竹商 店小二摆了摆抹布,眉飞色舞地讲起来:“早些年,暨阳就一家竹商,当家的姓华。华老爷靠着祖传手艺做些精巧竹器,日子勉强糊口。他家隔壁住着孟三娘和谢悯善夫妇,穷得叮当响,可以说是家徒四壁。” “也不知哪日,华家夫妇偶然得了个改良竹器工艺的秘方。嘿,就凭这秘方,做出来的竹器那叫一个美观又耐用,关键成本还没增加多少。打这以后,华家竹器生意就火起来了,每日来订购的客商把门槛都踏破了。” “隔壁那谢氏,瞧着华家发达,眼睛都红透了,厚着脸皮就去攀附,死皮赖脸求着要一起做竹器生意。” “华老爷心善呐,想着大家以前都是穷苦人,就答应了。” “这谢家夫妇日子一好起来,本性就露出来了。奢靡得不像话,天天绫罗绸缎加身,金银首饰挂满全身,还总对着邻里显摆,‘哎呦,瞅瞅我这镯子,纯金打造的,你们这些穷鬼,怕是一辈子都买不起’。” “后来更是不得了,买了大宅院,养了一堆奴仆,成天花天酒地,挥霍无度。” “那华家呢?”花晚凝问道。 店小二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惋惜,说道:“也不知是撞了什么邪,华家有一批竹器出了岔子,被指质量欠佳。就这么着,生意慢慢就被谢家比下去了。可前些日子,听闻朝廷那边出了难处,华家二话不说,把家中所有竹茹都按原价售出。您再瞧瞧如今这谢家,可倒好,趁机将价格翻成什么样了。” “原来如此。”花晚凝言罢与梁凤台相视一笑。 梁凤台抬手取出银钱付了账,旋即与花晚凝起身正欲离开。 “哎,客官留步,你们的酒……”店小二见状,赶忙扯着嗓子喊道。 梁凤台脚步一顿回头说道:“先寄存在你们这儿,改日再来取。” 花晚凝与梁凤台朝着谢家宅院走去。 高耸的朱门彰显着主人如今的富贵,看门的家仆斜眼打量二人,本是一脸的漫不经心,待瞧见他们身上的官服,瞬间换了副嘴脸,满脸堆笑,腰也弯了几分连忙问道:“不知是哪两位大人到访?” 花晚凝神色淡然:“神机司司使花晚凝。” 家仆一听,脸上的惊愕一闪而过,旋即匆匆跑进去通报。 接着,谢悯善和孟三娘听闻花司使亲临,顿时慌了神。不多时,二人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疾步迎了出来。 谢悯善老远就伸出双手,作势要行礼,嘴里说道:“哎呀呀,花司使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孟三娘也紧跟其后娇笑附和:“是啊是啊,花司使能来,可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落座后,谢悯善便开始大吹大擂起来:“花司使您是不知道,如今这暨阳城里,就属我们家竹器生意做得最大。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只认我们谢家的竹器。” 孟三娘抢着说道:“可不是嘛,我们家这生意能有今天,可都是我家官人苦心经营的结果。不像那华家,哎司使大人,不是我多嘴,那华家的竹器做工庸劣,材质粗鄙,可买不得。” 谢悯善接着话茬,满脸不屑:“哼,说起那华家,他们家的竹器质地堪忧,实在不堪细究。之前就因为一批货出了问题,砸了自己的招牌。如今衰败至此,也怨不了旁人。” 花晚凝神色间已然露出不耐,周身气场渐冷。 梁凤台瞧在眼里,冷声道:“说够了么?” 谢悯善夫妻二人闻言身形猛地一震,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忙不迭闭上了嘴,大气都不敢出。 花晚凝抿了一口茶,冷声开口道:“当下你家竹茹,一斤要卖多少银子?” 谢悯善一听便知来者不善,却仍一副满不在乎、肆意妄为的模样,他拱手说道:“花司使此问,可算问对人了!现今暨阳城疫病横行,竹茹乃治病急需之良药,偏偏独我谢家有这物什,实乃千金难求啊!”言罢,他伸出四根手指,在空中悠悠晃了晃,转瞬之间,五指翻转,得意地来回捻动。 “五两?”花晚凝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哈哈哈,花司使莫要打趣,自然是五十两!”谢悯善仰头大笑,脸上神色转为轻慢,眼中透着算计,“司使大人此番前来救治疫病,朝廷必拨下巨款。以大人之尊,区区五十两银子,不过九牛一毛,断不会放在心上。” “呵!”花晚凝一声冷笑仿若裹胁着冰碴:“谢老板这竹子,当真是金贵得很呐,怕不是天上的仙草下凡了。”话语里尽是嘲讽,如芒在背。 谢悯善脸上堆着笑,忙不迭应和:“那是,那是……” 花晚凝周身寒意陡然加剧,将茶盏狠狠砸在桌上,怒道:“我看二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才肯回头。” “这……这花司使这是何意啊?咱们本本分分做生意,童叟无欺,您怎能如此指责!”孟三娘一听这话,急忙扯着嗓子叫嚷。 “这竹茹平日不过三钱银子一斤,你如今翻了多少倍?”花晚凝厉声问道:“国难当前,你们竟敢趁机哄抬物价、大发国难财,真是好大的胆子!” 谢悯善脖子一梗,有些恼羞成怒,蛮横地回应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夫妻二人辛苦操持生意,赚些银钱,难道还犯了王法不成?”说罢将双手抱胸,一脸的不以为然。 “就是就是!”孟三娘在一旁跳脚附和。 梁凤台见两人对花晚凝的话充耳不闻,满脸不屑,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刚要上前理论,却觉衣袖一紧,被花晚凝轻轻拉住。 花晚凝看着梁凤台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上前道:“大周律法有云,凡遇国难,商贾若有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等发国难财之举,初犯者,没收其违法所得,并处违法所得五倍之罚金,店铺责令停业整顿半年;再犯者,除没收所得、加倍罚金外,判入狱三年,其店铺永久关停;情节严,致民生艰难者,不论次数,以危害社稷罪论处,抄家流放,重者可判斩立决。” 第一卷:洗冤录 第44章 君心 “呸!你说犯法便犯法?当是吓三岁孩童呢!”谢悯善满脸不屑,扯着嗓子叫嚷,“那些人吃不起药,与我何干?不买便滚,少在这儿啰嗦!” 谢悯善还欲再言,目光触及梁凤台的刹那话语瞬间被一只手扼住。 此时,暨阳知州滚鞍下马匆匆赶来。 他先是对着梁凤台与花晚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待抬眼瞧见花晚凝腰间那块盘龙玉牌,瞳孔猛地一缩,神色骤变。 “花司使,这……”知州话才起了个头,谢悯善便抢先一步,瞬间换上一副可怜相哭喊道:“知州大人,您可要为小民做主啊!” 孟三娘也连忙附和,带着哭腔说道:“是啊大人!咱们本本分分做着小本生意,也不知是哪里冲撞了这位远道而来的花司使,竟然威胁我们是犯了国法,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这二人冥顽不灵,早已错失最后一丝向善之机。 花晚凝瞧都不瞧他们一眼,只是冷冷一笑,看向知州道:“大人,事情已然明了,无需我再多言了吧。” 知州只觉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忙不迭应道:“是,花司使所言极是。” “今日酉时前,我要见到所有竹茹。若办不到,提头来见。”花晚凝言罢衣袂一甩,转身离去。 “是!”知州喉结滚动,猛然拂袖:“锁了!” 几个官人立刻上前,架起谢悯善与孟三娘往衙门方向押去。 “大人!大人您这是做什么!”谢悯善挣扎着喊道,“我平日里可没少给您……”话还未说完,便被知州示意手下用汗巾堵住了嘴。 义仓中。 常青捧着泛潮的账簿冲进来时,手指还沾着竹茹的淡青汁液,满脸难掩兴奋之色:“司使大人!全齐了!方才快马运来的竹茹,正往药炉房搬呢!” 花晚凝闻言神色舒缓,轻轻颔首应道:“如此便好,辛苦你了。” 此前,谢家那对夫妻利欲熏心,竟在疫病横行时妄图发国难财,所作所为令人发指。 谢家被官府查封,那二人进了狱中仍不思悔改,妄图贿赂狱卒,行径恶劣,罪加一等。原本按其罪行,罪不至死,可后来查出华家从前那批质量出问题的货物竟是这二人暗中捣鬼。如此罪证,桩桩件件,免不了严惩。 常青捧着呈报说道:“司使大人,谢氏夫妇昨夜突发恶疾……死在狱中了……” 花晚凝拾起散落的竹茹叶对着日头瞧,她望着渐晴的天际轻声道:“他们算是将欠华家的全还回去了……” “如今有了竹茹,抗疫的药材再无短缺之忧,疫病的势头也小了许多。”常青道。 “诸事已了,也是时候回神都了。”花晚凝说着望向门外,梁凤台正匆匆赶来。 见梁凤台面色凝重,花晚凝心中一紧直觉有事发生,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梁凤台顿了顿,说:“高德祥死了!说是畏罪自戕。” 花晚凝一听双眼瞬间放大,随即眉头紧紧拧起,这潭水,比她想的还要浊,还要深。 “凤台,你说溺毙之人,可会变成洛水的怨灵?”花晚凝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情。 梁凤台忽然握住她微凉的手,温热的触感自他虎口薄茧传来,似要为她焐化掌心冰凌。 梁凤台轻声说:“我们回神都。” “好。”花晚凝点了点头…… 神都。 金殿之内,皇帝单独召见花晚凝述职。 皇帝目光温和,开口道:“这常青的确是个好苗子,日后便让他来做这工部侍郎,也好为朝廷分忧。” “陛下圣裁。”花晚凝伏拜道。 皇帝若有所思,接着问道:“花司使,你立下如此之功劳,朕该如何赏你?” 花晚凝心中一凛,不知皇帝这么问是在试探自己,还是真的有心赏赐? 思索片刻,她沉稳开口:“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不愧是花霆烨之女。”皇帝说着话锋一转:“听闻司使近日四处追查当年花家之事。” 花晚凝心下一紧,面上却神色如常,看着皇帝沉稳应道:“是。” 皇帝忽然轻笑:“明鸾郡主,可知朕为何复你封号?" “臣愚钝。”花晚凝颔首,轻声道。 皇帝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缓缓说道:“朕念你忠心可鉴,又是个有才之人,所以将你复封郡主,委以神机司重任。朕盼你能放下过往执念,着眼当下,为江山社稷出力便好。” 花晚凝心中五味杂陈,看来陛下终究是不愿为花家鸣冤。 这一瞬,失望、不甘、愤怒交织于心。 但她更明白此刻不能冲动,便强压下内心情绪,俯身行礼,言辞恳切:“臣,谨遵陛下教诲。” 退出金殿,花晚凝回首望向那巍峨宫殿,阳光洒在飞檐上,刺得她眼睛微微发痛…… 回灵犀阁的路上路过了葳蕤轩,看到径直走来的春来轻声问道:“和欢公主这几日如何?” 春来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不忍之色,低声回道:“司使,和欢公主这些日子连饭都难以下咽。这宫里的人呐,皆是看人下菜碟的主。公主如今失了倚仗,日子过得可艰难了。” “果不其然。”花晚凝心中涌起一阵酸涩,转身朝着葳蕤轩走去。 一进葳蕤轩,院子里空荡荡的,寂静得有些诡异,不见往日穿梭忙碌的宫人。 花晚凝走入薛灵悦房中,见她正虚弱地靠坐在床上,面色如纸。 瞧见花晚凝进来,薛灵悦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忙挣扎着开口:“阿怜……咳咳……”话还未说完,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单薄的身子在床榻上剧烈颤抖。 “郁儿,怎的如此虚弱?”花晚凝忙守在薛灵悦旁边。待看清房中只有丫鬟茯苓一人时,不禁皱起了眉,问道:“茯苓,就剩你一人了?” 茯苓眼眶泛红,忙说道:“花司使有所不知,公主的药材都被停了十多天了。薛家一朝被流放,那些皇宫里见风使舵的宫人,便再也不将公主放在眼里。从前对公主是如何尊敬,如今就变得如何怠慢。不仅药材没了,就连日常的膳食,也常常送得迟,还都是些粗茶淡饭……” 第一卷:洗冤录 第45章 无常 薛灵悦靠坐在床边,神色憔悴却仍强撑着一抹笑意,轻声说:“阿怜,我的身子自己心里清楚,不碍事的……这些日子,多亏了春来和桃暖不辞辛苦为我送饭,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说着,屋外传来一声略显不耐烦的呼声:“公主,该用膳了。” 花晚凝寻声看去,只见一个丫鬟端着食盒,满脸不耐地走了进来,随后将食盒中的饭菜随意地丢在桌上。 她上前一看,只见那食盒里装的全是些粗茶淡饭,甚至还有些饭菜已经发馊,竟还能闻到一股酸腐之气。 花晚凝当即叫住那丫鬟:“站住!” 那丫鬟一惊,随后站定转过身行了礼。 花晚凝神色一冷,质问道:“陛下仁厚,薛小姐如今依然是和欢公主,你们怎敢如此怠慢?眼里还有没有尊卑规矩!” 丫鬟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低着头,支支吾吾不肯说话。 “哈哈哈哈!”就在这时,一阵嚣张跋扈的笑声传来:“自然是我给的胆子!” 韩沁柔迈着大步走了进来:“如今薛家全族被流放,还当她是和欢公主?花司使,劝你还是早些与这薛家余孽撇清关系,莫要明珠暗投,误了自己的前程。” “呵。”花晚凝闻言不禁冷笑出声,一步一步朝着韩沁柔逼近,字字掷地有声:“承蒙韩良娣看得起,竟觉得我这个花家余孽是明珠暗投。可在我看来,善恶忠奸,自在人心,倒是有些人,不分黑白,肆意妄为!” 韩沁柔眼中闪过一丝恼恨道:“花晚凝,今日本没有你的事,劝你早些离开,莫要插手。否则可别怪我不客气!来人!给我按住薛灵悦,掌嘴二十!” 她几乎是恶狠狠地说出这番话,想起自己之前因薛灵悦被太后掌嘴的屈辱,心中的恨意翻涌,发誓今日一定要讨回来。 “我看谁敢!”花晚凝反应极快挡在薛灵悦面前。与此同时,惊鹊也迅速拔剑出鞘稳稳横在韩沁柔面前,剑身上的寒光映着韩沁柔惊恐的面容。 韩沁柔带来的几个仆从见此情形,竟还不知死活地想要冲上前对薛灵悦动手。 惊鹊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手腕轻轻一转侧身闪避,随后猛地出击,几招之间,那些张牙舞爪的仆从便纷纷惨叫着倒地不起。 “花晚凝,你疯了不成!我可是太子良娣!难不成你要对我动手!”韩沁柔又惊又怒,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你还知道自己是太子良娣?”花晚凝不怒反笑:“薛灵悦乃是陛下亲封的和欢公主。即便薛家有罪,可至今陛下并未褫夺和欢公主的封号,只要这封号一日还在,薛灵悦便依旧是大周尊贵无比的公主!你们如此肆意对公主不敬,眼里可还有大周的威严?可还有陛下的圣谕?” 花晚凝言辞犀利,韩沁柔心里清楚花晚凝所言句句在理,自己今日这般行径确实理亏。 况且花晚凝有蟠龙玉佩在身,自己贸然与之冲突,未必能讨到好。 想到这里,韩沁柔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花晚凝一眼。 “花晚凝,你给我等着。”韩沁柔说罢用力一甩衣袖,带着那几个狼狈不堪的仆从转身离开。 “药材不能停,饭食必须和从前一样周全,你的主子是和欢公主,不是韩沁柔,往后行事,当以公主的需求为先,可都记下了?”花晚凝一字一句道。 送饭那丫鬟被方才那一幕吓得浑身一颤,忙不迭点头:“记,记下来了,花司使恕罪!奴婢以后定当尽心尽力伺候公主,这就去给公主拿吃食来。” “快去吧。”花晚凝依旧冷声道,随后微微挥了挥手,示意丫鬟退下。 “是。”那丫鬟说罢战战兢兢地低头离开。 待方才一众不速之客离开后,花晚凝才转过身,神色也随之柔和了几分。 屋内终于恢复了平静。薛灵悦缓缓抬手,握住花晚凝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着。“阿怜,多谢……”薛灵悦的声音有些哽咽。 “没事的没事的。”花晚凝轻声安慰着。 “阿怜,”薛灵悦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听说薛家如今全族被流放,大舅舅遭斩,不知爹爹娘亲现在是何情形……”话还未讲完,泪水汹涌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花晚凝看着薛灵悦这般痛苦心中一阵酸涩,她轻轻拍了拍薛灵悦的手安慰道:“先别想这些,既然免了死罪,就还有回旋的余地。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养身子,只有你健健康康的,才能去见伯父伯母。” 薛灵悦眼中有了光彩,她看着花晚凝的眼睛,犹如一道光。 “嗯……”薛灵悦重重点了点头,原本黯淡无神的眼中渐渐有了光彩。 花晚凝见状微微一笑,拿起一旁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拭去她眼角残余的泪水。 待薛灵悦服下汤药,药效渐渐发挥作用缓缓睡去后,花晚凝轻轻为她掖好被角,随后站起身静静地看着薛灵悦。 突然想起元夕节花灯如昼,薛灵悦还是与民同乐的和欢公主,世间一切美好都汇聚于她一身。 可如今世事无常,命运翻云覆雨,让人猝不及防。 可她从将门贵女一夜沦为花家余孽,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想到此处,花晚凝暗自叹息一声,才转身离开了葳蕤轩。 …… 伽蓝寺外,桃花芳菲渐落,让人心生怜惜。 花晚凝身着一袭素色禅衣走了进去,檀香萦绕鼻尖,她竟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是长公主赵羽铮。 赵羽铮身姿笔挺,正虔诚地跪在蒲团上焚香,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哀凉。 “梵寂,八年了……”赵羽铮低声呢喃。 “八年了……”花晚凝在心底默默重复,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刹那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八年前,那是新帝登基的靖和元年,那一年,发生了震惊朝野的承天门兵变…… 第一卷:洗冤录 第46章 问情 赵羽铮跪在蒲团之上,正闭目凝神。突然觉着一股风流了进来,裹着一缕独特的香气,那是药香与花香交织的味道,丝丝缕缕钻进她的鼻尖。 她心中一动,无需转身便轻声说道:“是晚凝吧。” 花晚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连忙上前行礼下拜:“见过长公主殿下。” “你来得正好,来陪陪本宫吧。”赵羽铮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温和。 “好。”花晚凝应道,随后走到一旁缓缓跪在蒲团上。 “靖和八年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早。”赵羽铮说着微微睁开双眼,望向眼前摇曳的烛火,问道:“晚凝,你那时是什么年纪?” 花晚凝回答:“十二。” “多好的年纪啊……”赵羽铮喃喃自语,目光逐渐变得缥缈,思绪回到了从前。 十二岁的赵羽铮,正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年纪。 春日暖阳高悬,她在放纸鸢,谁料一阵风袭来,纸鸢不受控制一头栽向伽蓝寺旁的大树,挂在了繁茂的枝头。 她急得手足无措,就在这时,伽蓝寺里走出一个小武僧,生得十分俊俏,眉目间透着英气和灵气。 他二话不说,身手敏捷地爬上大树三两下便帮她把纸鸢拾了下来。 那时的小赵羽铮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毫不掩饰眼中的倾慕,脆生生说道:“小师傅,你生得真好看,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你叫什么名字呀?等我长大了,你可以娶我吗?”稚嫩的声音中满是期待。 小武僧听闻,白净的脸庞瞬间泛起一阵红晕,连耳根都变得通红。 他紧张地揪着僧袍的衣角,结结巴巴地回道:“小……小僧,小僧名叫梵寂。”说着又顿了顿,又像是鼓起勇气一般接着说道:“小僧是出家人,师傅说,出家人是不能娶妻的……” 梵寂声音越说越小。 小赵羽铮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关系的!等我长大了,我就求父皇,让他同意我嫁给你!父皇最疼我了,他一定会答应的!” “施……施主请回吧!”小梵寂立马慌了神不敢再与她对视,匆匆行了一礼后,转身便朝着寺内跑去,脚步急切,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一般。 想到此处,赵羽铮唇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她收回飘远的思绪,转过头看向花晚凝问:“晚凝,在灵犀阁住得可还习惯?怎么这般久都不来看看本宫,莫不是把本宫忘了?”那语气是嗔怪却又带着几分亲昵。 花晚凝神色恭敬说道:“殿下恕罪,只是晚凝这身份如今有诸多掣肘,实在不想因自己的缘故给殿下招来麻烦。” 赵羽铮嘴角微微上扬,笑意盈盈地说道:“可你忘了小时候,你最是黏人,总喜欢往我的琼华宫跑,一待便是一整天,怎么赶都赶不走。” 花晚凝听闻也不禁莞尔一笑:“那时年幼不懂事,承蒙殿下厚爱,不嫌弃我吵闹。既然殿下如此挂念,那我往后便常来探望殿下。” “这就对了嘛。”赵羽铮掩唇轻笑。 谈话间,花晚凝目光落在一尊牌位上,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梵寂法师莲位。 花晚凝心中一动开口问道:“长公主殿下,可是前来祭拜故人?” 赵羽铮微微颔首,眼中却难掩悲伤之色:“是啊,是个傻和尚。” 花晚凝见她如此,心中有些自责,忙说道:“是我不该提及此事,惹公主伤心了。” 赵羽铮摆了摆手:“没事的,都过去了。对了,晚凝,你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可有心悦之人了?我见沈家那位公子和你很是般配。” 花晚凝闻言忙说道:“殿下,晚凝已经有心悦之人了。” 恰在此时,微风轻拂,桃花纷飞。 她透过伽蓝寺的窗棂,一眼便望见寺外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桃花树下等候。 “是梁世子,梁凤台……”花晚凝望着那道身影轻声说道。 “竟然是梁世子啊。”赵羽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若有所思道:“不过郎才女貌,倒也般配。他待你如何?” 恰在此时,梁凤台似有所感,抬头望向伽蓝寺的方向,刚好让花晚凝对上了他那双温柔和煦的眼睛。 他待我真的很好。 花晚凝张了张嘴,那番在心底的话终究没能吐露出口。 “若是真心相爱,便不要错过。”赵羽铮说着便微微仰头看向梵寂的灵位,道:“莫要负了大好光阴……” …… 翌日。 神机司内。 花晚凝左眼架着一片琉璃镜片,正与逍遥子看着手中的连弩图纸。 赵景煦却不请自来。 “花晚凝,本宫有话与你说。”赵景煦说着便伸手要去拉扯花晚凝的衣袖。 “放开!”花晚凝侧身避开赵景煦,将他用力甩开:“殿下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便是,不必拉拉扯扯。” “好,那本宫便在这里说。”赵景煦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你为什么又要欺负柔儿,故意在众人面前让她下不来台!” “然后呢?”花晚凝神色淡漠,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你对本宫有意见大可直接来找本宫,为何要处处针对柔儿?”赵景煦提高了音量。 “所以呢?”花晚凝几乎是气笑了,“就凭韩沁柔的一面之词,殿下便来找我兴师问罪?” “你!你该给本宫一个解释。”赵景煦冷声道。 “殿下,臣公务缠身实难以分心,还望殿下莫要再扰,容臣专心公事。”言罢花晚凝福身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哎……”逍遥子一直站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切不禁长叹一口气,满眼失望。 “见过逍遥子老伯。”赵景煦听到这叹息连忙整了整衣衫,恭敬地行礼。 逍遥子缓缓摇了摇头:“没成想,从前那般乖巧的小公子,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真是世事难料啊。” 赵景煦觉着逍遥子话里有话,疑惑道:“本宫和老伯从前见过吗?” “八年前有过一面之缘。”逍遥子说。 “八年前!”赵景煦瞳孔猛地一震。 八年前承天门兵变,是他一生都无法逃脱的梦魇……